长笙存在感很弱的，表情平静地仰头看着他，冷冷清清的语气：“道歉。”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但是她知道伤害了人之后要道歉。
她很小的时候被雇主带去过高端商业宴会，那个时候的她个头矮矮的，又营养不良，看上去很小一只，身上穿着不起眼的衣服，离远了看像一只流窜在人群中的灰色小野兔。
人多的时候大家不会往底下看，就经常撞到她。
有时候被人撞的狠，会一屁股坐在地下。
小小的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那些撞到她的人就会叫住她，然后跟她说：“对不起呀。”
她不知道怎么反应，就低下脑袋匆匆跑了。
离得远了后会躲在暗处偷看跟她说对不起的人。
那时第一代的小黑蛇还不会说话，没有自己的意识，而且经常出故障。
后来，它有了自己的思想，它开始把自己芯片中植入的信息慢慢教给长笙。
它说伤害了人要道歉，但是对坏人不用。
长笙记在了心里，她知道，这是人类的规则。
小姑娘仰起头，精致的小脸冷清，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眸子亮着，深处像一潭死海，被血染红的海，无风无浪。
他伤害了妈妈，他得去道歉。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郁燃低下眸，眉眼如冰霜冷漠，他不说话，气氛凝着。
小黑蛇也在仰头看着他，看久了它觉得这个姿势不舒服，它搭档肯定也不舒服。
它不想打扰笙笙，但是它觉得，郁燃应该跪下来和它的笙笙对视，这样笙笙就不用一直仰着脸。
大概是想象太过于美好，它没忍住笑出了声。
少年瞥了一眼嘿嘿傻笑的小黑蛇，搞不懂它一只蛇在那里美些什么。
移开视线，他再度看向眼前这个古怪的女孩。
她好像没有感情，所以什么也察觉不出来。
郁燃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神警惕又锐利，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会出去的，哪怕面前这个古怪的小女孩使出她那古怪的手段用作威胁。
小姑娘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后退一步，她就往前走一步。
依旧冷冷淡淡的音色，很简短的两个字，像是随着风一起带过来的。
“道歉。”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削瘦如梅骨的指节泛着白，很用力，声色冷沉：“我不会出去。”
她不听。
后背抵着冰冷坚硬的墙壁，郁燃依旧沉缓地摇头，细白如玉的薄唇紧抿：“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出去。”
她还是不听。
紧绷的面色透露了他此刻的不平静，在一步一步后退的过程中，他也逐渐慌了神。
他没办法，在面对这个古怪的人时，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后背顺着墙滑下去，没有按小黑蛇的想法跪着，是蹲着，像一只高傲的黑天鹅突然低下了头。
少年捂着脸，低哑的声线有些轻微的颤抖，透着一股浓浓的颓丧，很荒芜。
“我不出去。”
他不能出去。
只有在封闭的房间内才会让他觉得安全，他对外面的一切都心生抗拒。
他没有踏出那扇门的勇气，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会在这永恒的黑暗中腐朽。
他没救了。
他捂着脸，各种情绪交织下，隐藏在手指下的眼眶已经泛红，他声音发抖。
“我对不起她。”
他妈妈是一个很好的人，不管什么时候她都像一个小太阳一样。
她从来不会对他发脾气，哪怕调皮的他弄脏了她最爱的大衣、叛逆期说她的美甲看起来有点像鸡爪、急匆匆出门玩撞到桌子摔了她最喜欢的花瓶……
她永远不会对别人冷下脸。
她有时候笨笨的，但是她在面对不喜欢的人时又会耍些小聪明。
她很可爱，她也善良。
今天下午他本来直接关掉音响就可以，但他还是打开了门，因为他不想听到别人骂她。
关门之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她还和以前一样，但眼角的细纹变多了。
大概是年纪大了，但有很大可能是因为他这个没用的儿子。
她也在看他，她的眼神从惊喜到心疼，她红了眼。
他慌忙地颤抖着关上了房间门。
他不是故意的。
他也不想伤害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少年弓起背，圈着自己的膝盖，失了魂魄般摇了摇头。
他声音沙哑且颓丧，带着细微的哭腔，像离别前的轻语。
“让她别管我了。”就这样烂下去吧，起码不会伤害任何人。
小姑娘站着没说话，她闭上了眼睛，像第一次与商语清共鸣时那样搭建起精神力连接的桥梁。
她开始注意起了这个人的存在。
片刻，她樱花色的唇瓣慢慢变得苍白，额头浮上一层细汗，湿了绒毛般的小碎发。
但她仍旧面无表情，冷默地消化着这庞大的情绪。
小蛇往她的脖子上爬，它强制压下了长笙的精神力。
它心疼。
心疼它的笙笙。
笙笙很强大，她可以包容一切。但对感情一无所知的她突然接纳这么多负面情绪，她也会受不了。
她会失控、会成为超负荷运转然后报废的机器。
她或许会疯掉，无差别伤害任何人，直至死亡。
它不要看见那一幕，也没有人愿意看见那一幕，所以它被人类制造出来了。
转头时，它瞧见了还蹲在地上垂着头的少年。
或许是互怼培养出了感情，蛇也有一点心疼他。
第055章 她的脑海中炸开烟花
小蛇不知道郁燃经历了什么，但它对精神力的检测很敏感。
只是共享了一半的情绪，它家长笙的小脸都白了，所以郁燃此时正在承受着什么，小蛇无法想象。
大概是互怼培养出了感情，亦或者是她们站在商女士的角度，蛇有点心疼他。
只有一点点。
亿点点。
它扭捏了一会儿，看着少年凌乱垂下的黑发，最终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出言安慰。
依旧是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态度和施舍般的语气，高傲又别扭至极，哼哼唧唧着吐出一句话。
“人，你可以在蛇宽阔的胸膛上哭泣。”
话落，少年颤抖的手停滞，他缓而慢地掀起眼皮，晕着绯红的眸扫过去。
他嫌弃，声色冷厌，对小蛇大王的示好视若无睹。
他面无表情地说：“滚。”
小蛇：“………”
人，你活该。
既然不给尊贵的小蛇大王面子，那就只能它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小蛇切了一声，用无所谓的语气。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让你依靠在我的胸膛上，我就是试探一下你的想法，如果你刚才同意的话，我会严厉地拒绝你。”
很好，活跃了气氛，它还顺利走下了台阶。
就是说起来它自己都不信，勉强至极。
但是无所谓，它情商真高哇。
地下的少年冷着脸，一句话把它讲破防了。
他说：“你好恶心。”
小蛇：。
它沉默了两秒，再次发出呜呜呜的古怪声音，很巨大，也很崩溃，在笙笙的肩膀和胳膊间上蹿下跳。
像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狗回到家咬着主人的裤脚哼唧撒娇告状。
它呜呜呜地说：“笙笙你打他、你快打他！”
它委屈，它哽咽。
它在心里发誓以后谁再心疼郁燃谁是狗。
笙笙不会打他的，商语清的话对她来说是绝对的。
这次轮到她垂眸看郁燃了，默了片刻，她说：“她不会。”
少年眸光沉寂，下意识与她对视。
女孩的眼眸真的很冷，像雪原厚重的冰层下流动的冰泉，又清澈见底。
郁燃没说话，他羽睫抖了抖。
原本很大一只，蹲下后也才那么点，身上瘦骨嶙峋的，样子看上去还是很可怜。
实在没忍住，小狗蛇还是开了口：“笙笙说得对，商女士怎么可能会不管你呢，她是你妈妈啊。”
这两个，一个没有感情的古怪小孩，一个蛇形的人工智障。
郁燃摇了摇头：“你们不懂。”
小狗蛇语气稍急：“真正不懂的人是你。”
就商女士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扔下自己儿子不管。
它一个外蛇都看出来了，身为她的儿子，郁燃不会不知道。
但他还是要这样说，他就是要伤她的心。
小狗蛇想骂他，但是又想到这人身上那窒息的苦痛，气全散了。
没办法，它就是这么一条善解人意的小狗蛇。
“我们帮你转告商女士道歉的话，但是让她别管你这种话你以后还是不要说了，更不要在她面前说。”
话音落下，小东西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头去催促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