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我们郁燃少爷不会说出去的。”
他太了解了。
郁燃是一个很骄傲的人，这种事，一个骄傲的小少爷怎么可能会说得出口。
放在以前，这份骄傲就是他头顶的王冠，助他立于高台，但是在这个时候，骄傲会堵上他的嘴，让他紧咬牙关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会说的，哪怕是死。
路京辰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郁燃的眼睛动了动，他的眼眸原本是一颗聚满了五颜六色光芒的水晶球，现在这颗水晶球碎了，光也漏进黑夜里。
他的眼角擦过一道水痕，很快又风干了。
但是嘴里还在往外吐血，是吐的，不可避免地呛到喉管里，他就开始挣扎着往外咳，大口大口，咳得人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的身上开始渐渐弥漫出一种如夜色一般凉幽幽的死感，他的心已经死了。
头顶的月亮被浓雾遮住，没有月亮了。
他的脸揉进黑暗里，看不清楚。
他的躯体只是一具躯体，和尸体没什么两样，里面装载着的是一缕饱含对这个世界恨意的幽魂。
有一个保镖扫到了他的脸，被惊得心颤。
他禁锢住郁燃的手开始颤抖，最后，他松开了。
他上前去抱住路京辰的身体，死命往后面拖。。
“二少，放了他吧！”保镖不撒手，他的身体也颤抖了起来。
“他是男人！”他不敢再看郁燃的方向，只是激动地说，“您如果恨他，大可以直接下令杀了他，不要这样侮辱他！”
他的话说出来后，另一边攥着少年手腕的人也松了手。
路京辰震怒地往后踹，毫不客气地结结实实给了保镖一拳。
“是他妈我在养着你们！”
被打了一拳的保镖低下头，“您让我们杀了他，我们都不会犹豫，可是……”
路京辰被气得火冒三丈，他一脚踹到保镖的肚子上，怒斥他们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说完，让他们滚，自己走到了郁燃身边。
没了保镖的禁锢，少年得了自由，不过这自由对他来说太晚了。
有一种人是这样的，只要他们的生命没有终止，在面对苦难的那一刻，就会不停挣扎。
但是他太疼了，他连每次呼吸都会牵动起胸口的剧痛。
他胳膊撑起上半身，又突然卸下力道，重重地摔下去，后脑摔到石头上。
他嘴里还在不停往外吐血，头底下的石头现在也被鲜红的血液浸湿了。
绝望是有颜色的，现在整个别墅区上方的天空都是浓到能滴出墨的黑沉。
只是一般人看不见。
但是恰巧，这里沉睡着一个能看到情绪颜色的人。
如果你足够绝望，那你就能唤醒她。
第108章 恨与爱
郁燃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渐渐变大，有一阵狂风吹开了浓雾，头顶先是露出了月亮。
风还没停，依旧在刮，是不知道打哪来的阴风，森森凛凛，卷着弯围绕他们转。
月亮出来的那一刻，地面上突然亮了起来，亮得极不寻常。
几个人同时停下，抬头往天上看。
头顶是银白色的月亮，像一层轻薄柔软的纱，缓缓盖着大地上的一切。
如梦似幻，却带着一股冰凉的杀意弥漫开来。
月光不再是纱，它变成了武器，要把亵渎他的人笼罩在里面，裹成一个茧，窒息而死。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个诡异的，如水一般突如其来的淡淡凉意。
远处，两棵风景树后头，最先露出一点白。
是幽幽的白色，像不同寻常的鬼火。
它好像是飘过来的，从林子里穿过，时而看得见，时而看不见。
影影绰绰，毛骨悚然。
“谁？”说话时的声音在颤。
白影再次出现的时候，比之前放大了许多。
它这次依旧是露出了一点，等人想去细看时，又消失在林子里。
像是被狂风当成浓雾一样吹散了。
但能摸得准的是，这若隐若现的白影是冲着他们来的。
几人的目光渐渐从狐疑转变成惊惧。
白影离得越来越近了，与她一起来的还有一阵前所未有的狂风。
那是足以把他们掀飞起来的风，出现得莫名，突如其来地卷起他们重重往树上摔。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阵风摔死了一个最幸运的人，他头刚好磕在石头上。
晕了两个，还醒着三个，在地上抱着身体哀嚎。
白影从树荫下走出去，站在月光底下，然后停住，抬起头，一双红色的眼睛露了出来，还有那张面无表情的极美的脸。
原来它不是鬼影，它是一个人。
她走到少年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蹲了下去，伸出手捧起来他的脸。
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刚好映着她的方向，朝向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彻底，是被少年吐出来的血染的。
她身上还穿着睡裙，是白色的，白嫩纤细的手臂露在外面。
“郁长笙……”
少年一开口，血就从嘴角往外吐，不停地吐。
他眼里所有的光都没有了，他的眸子变成漫长死寂的灰色，他的声音沙哑，血液混着破碎的字一个一个往外吐。
“我恨你。”
他强撑着坐起来，但是没坐稳，身体往前面栽去，头重重地撞在女孩的颈窝里。
他就趴在她肩膀上，嘴里的血一口一口染红了她洁白的睡裙，还有眼泪。
少年目光苍凉，眼泪晕开，“如果那时候…你让我跳下去，”他张开嘴，身体在她怀里颤抖，缓慢绝望地说完这句话，“我不会经历这些……”
女孩定在那里，没动。
她的肩头越发温热湿润，血腥味更重了。
“我恨你……”
“郁长笙。”
“我恨你。”
少年抬起手，他动一下全身都疼，疼得浑身发抖，但他还是要抬起手，抱紧面前瘦弱的女孩，跪在她怀里，然后轻轻地说。
“我恨你。”
他把自己的血染红了长笙一身，还有掉下来的眼泪。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微不可闻地始终重复着那三个字。
他们两个抱在一起，血也融在一起，像两只流浪在野外度过漫长寒冬时，互相汲取对方体温的幼兽。
风缓了一点，缓缓拂过他们的身体。
长笙垂眸，心脏有些不舒服。
她想，大概是血已经从肩头湿到她的胸口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来晚了。”
郁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头抵在她的颈窝，流着眼泪哽咽地又说了一遍。
依旧是那被鲜血染红的三个字，“我恨你。”
但是手臂抱得更紧了，哪怕迎着剧痛也要去紧紧拥抱。
所以到底是恨还是爱呢。
月光大概知道答案，它怜爱地吻了上来。
长笙也知道答案，在这个有风的夜里，她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良久，女孩往后移了一点，她用手去擦郁燃嘴里流的血。
而后垂下眼睫，声音轻轻地，“不要哭了。”
他吐了那么多血，好像要把全身的血液都吐出来。
郁燃缩在她怀里，不听，眼泪仍是汹涌地往下流。
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哭得心如死灰，哭到越来越委屈，哭到有很多很多话要说。
但是那很多很多的话，在嘴边转来转去，最后只问出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109章 回家
长笙去擦他嘴角的血，猩红的液体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
她又用这只手去擦郁燃的眼泪，把他的脸擦得乱七八糟。
“别哭。”
郁燃抬起眸，他的脸和眼皮都是红色的，那双眼睛是黯淡的深灰。
他看着长笙，在她怀里颤抖着不停问那个问题。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眼泪在眼眶里的时候是没有颜色的，从里面滚下来，落到下巴上，就被染成了红色。
长笙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像除了给他擦眼泪、捂住他不停往外流血的嘴巴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她现在被推着坐到了地上，她个头很矮，清清妈妈说是营养不良。
但是郁燃现在比她还要低，他那么大一只，除了腿之外，全都蜷缩着窝到她怀里。
长笙低下头，身体被带着轻微发抖，她胳膊往上抬了抬，把手放在少年的黑发上。
顿了片刻后，回想着商语清摸她时的样子，慢慢揉了揉。
郁燃不哭了，但他的身体还在颤，他的头埋进女孩的颈部，无力地靠着，呼吸渐渐变得微弱起来。
他从浓浓的血腥味里捉到了一丝淡淡的香，是洗衣液和洗发水揉在一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