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_三语两言【完结】(5)

  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恨书读少,恨“天下才陛下和举子各分一半”,恨自己是个大老粗。

  荆野突然断断续续道:“外面……有使节来传召。”

  声音小得也只有他和王玉英能听见。

  是啊,就在外面呢!王玉英心里嘀咕,阿野的嗓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低沉、虚弱?

  有点文绉绉,还有点……令她起鸡皮疙瘩。

  王玉英低头看向荆野,发现他冷硬的五官全部垂耷,脸上明晃晃委屈忐忑。

  是不是故意叫她瞧见的?

  荆野箍紧王玉英的腰,头埋心口,似在无声询问:你会回去吗?

  她读懂了,回拍荆野窄劲腰身。

  这一处手感真好,禁不住多摩挲两下,方才开口:“放心,他祖宗十八代来传召,老娘都不回去。”

  “那万一陛下强掠呢?”

  “他没这个机会。”王玉英冷笑,三年了,她学聪明了。当年的废后诏书和休书是连带着一道给的,她被驱逐出京,连城墙都进不了。

  “且等着。”她起身,给徐恒回了一首相和歌辞。辞甚怆惋,然而字里行间明确表态,如果想再次召见,必须复立她为皇后。

  在她被废一年后,徐恒就已另立新后,他这个人,贪慕一张叫作圣天子的面具,在先帝和太后面前戴,在天下人面前戴,他摘不下来,自然无法答应她的要求。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没打算在徐恒身上多费功夫。荆野却不知何时走到王玉英身后,隔着椅背拥住她。

  外头庆福已经跟根杆似杵了良久,房门紧闭,窗帘也遮得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得赔笑问:“仙师,陛下赠您的乐府您瞧了吗?”

  王玉英先附耳阻止荆野胡闹:“等我写完,外面等着在。”

  而后才隔窗高喊,回应庆福,“等会!”

  荆野乖乖松手,外面庆福也拖长音应了声好。

  王玉英写完,同样开一条门缝,将回信丢给庆福,就要转身。庆福错愕:“仙师您不回去?”

  王玉英假装抹泪:“要说的都在信里,陛下看了自会明白。”

  说罢重转身关门,庆福惴惴不安,却也只能客套一番,带着禁卫们告辞。

  等他们走远,王玉英同荆野轻道:“你赶紧回去吧,马上天彻底亮,就不好走了。”

  荆野满心眷恋,闻言自然酸涩,却还是依从王玉英离开。

  走到门边他忍不住回头:“我今晚再来看你。”

  王玉英沉吟须臾,冲他眨了下眼:“好。”

  荆野推门关门,纵上屋顶,那一蹦好像极其雀跃,飞檐走壁也极欢快。

  王玉英这边,等荆野一走,就重躺倒补觉。她是从来不做早课的,也没人催她,就让她在这孤岛中自生自灭。

  王玉英习惯朝右睡,转个身,不小心压着唱颂乐府,纸硬膈应人,她拿起来重新看,徐恒居然提及北疆、宁王府和他俩刚住进福宁殿里的旧事。这些事她在徐恒面前不知追忆过多少回,在那些以泪洗面,或者歇斯底里的日子里,一遍遍给他回忆,质问他是不是忘了,不记得?如果还记得,为什么会变心?

  一开始徐恒面露愧疚,到后来脸上找不到半点愧色,唯有厌烦。

  “朕没忘,但你能不能别老拿出来说事。几颗陈芝麻烂谷子,你是不是要念叨一辈子?”

  “这点你该学学梅娘,她从不翻旧账。”

  “英娘,且向前看吧!”

  是他让她懂得,恩久了,就会让人觉得她在挟恩图报,爱久了,爱就消散转移。

  无论多香多甜的米饭,含在口里太长时间,都会变得没味,甚至还觉得霉,想吐掉。

  如今他自个捡馊饭吃,王玉英禁不住长笑一声,冰冷和讥讽挂在她唇角,久久不散。

  她想起刚结识徐恒那会,他用了化名和假身份,等到两人定情,他才向她坦白。爹爹得知后,私下说了句天家难攀,非是良配,劝她三思。

  可王玉英那会已经对徐恒一往情深。

  爹爹于是没再讲过准女婿的坏话,依从王玉英,促成姻缘。成亲那日,爹爹几乎搬空半座将军府,给她带去宁王府做嫁妆。

  她那时候傻,还真就搬,掏心掏肺,都给徐恒。

  其实徐恒身边的亲友,不似她娘家,一直都在反对、抵触这门婚事。

  她尚不知徐恒身世时,他身边就总跟着一男一女,徐恒说是自个的表弟表妹,王玉英后来才晓得,男的是元后的表侄子,郑相嫡长子郑扬之,如今他子承父业,也拜相封侯。女的是元后母族的侄女,跟元后一个姓,姓江,单名一个梅字。

  王玉英自觉和郑扬之没什么交往,统共说过的话不到十句,他却总对她有莫名的满腔敌意,总在徐恒面前败坏她,说她配不上徐恒,坚决反对二人在一起。

  有一回被王玉英听见,她急脾气,不能忍,指着郑扬之鼻子开骂,要不是徐恒拦着,强行将两人分开,她拳头就抡上去了。

  不欢而散。

  翌日王玉英上街走霉运,又遇到郑扬之,他板着脸走到她身侧,突然告诉她其实江梅刚出生不久,就和徐恒指腹为婚。

  她不是以表妹的身份陪伴徐恒左右,她一直是他的未婚妻。

  “这事板上钉钉,大殿下也始终知情,不妨告诉你,今日皇后娘娘召大殿入宫,就是商议成亲。眼下正挑选良辰吉日,估计就在今年。”

  王玉英全身血液瞬间凝固,怔怔望着郑扬之,见他唇角噙笑,仿佛在说:我梅表妹和大殿青梅竹马,轮得到你个妖怪来横插一脚,痴心做梦?

  王玉英冷得抖了下,转身就往家跑,她找了爹爹,带她进宫,她要问一问徐恒。她在宫里跑得太快了,最喜欢的那支金钗落地都不察,后来怎么也找不到。

  她在距离坤宁宫不远的地方偶遇江梅,江梅满脸泪痕,狠狠瞪她一眼,又重捂脸跑开。

  她在坤宁殿前找见徐恒,他直挺挺梗着脖子,跪在殿前广场上。三伏酷暑,太阳正晒,徐恒浑身汗如雨下,袍子紧贴后背,现出一个湿漉漉的圆,仿佛印玺,狠狠戳在王玉英心上。

  他听见响动,扭头望来,见是王玉英,苍白的唇角旋即挤出微笑。

  “英娘,我已经拒绝了她们。”他告诉王玉英,元后和江梅他都已经义正词严讲清楚,“我不会娶江梅,英娘,除了你,我不会娶别的女子为妻。”

  可后来,他还是纳江梅进了宫。

  第4章

  他纳进宫的又何止江梅一个女人!

  江梅是徐恒捏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贵妃娘娘,他还有淑妃、婉嫔,个个是他的心肝……

  这么一想,这皇帝的心和肝竟比平常人多长数副。物多则贱,贱物价廉,由此可见皇帝的心肝全天下最不值钱。

  眼下王玉英可以气定神闲地回忆、打趣,心里头没一丝波澜,可从前她压根做不到。她记得第一回 听见徐恒幸了别的女人,反应是一笑而过,她信自己也信徐恒,笃定这是污蔑、离间。

  可后来呢,王玉英在偏僻的清荫殿里亲眼瞧见那个被徐恒藏起来的女人,时隔多年,她仍清晰记得女人穿了条龟背提花的罗褶裙,檀色的,裁剪得极为宽敞,却仍遮不住尖尖的肚子,就那么突着,由此可见徐恒瞒了多久。

  王玉英信念急速崩塌,寒自足起,蔓延全身。

  她直勾勾盯着女人的肚子,这孩子怎么来的?

  她禁不住浮想徐恒和女人的亲昵画面,心疼得仿佛揪成一小簇。

  别想了,求求别想了,她听见心底呐喊,可就是控制不住,还越想越仔细。

  王玉英眼前耳畔,皆生幻象,噼里啪啦乱蹦珠子,炸得她眼黑耳鸣,又见一道道箭镞,不住戳心。

  她调头直奔御书房,虽然女人已经招了,但她还是想听徐恒解释,说这孩子不是他的,是误会。

  只有他否认,她就信他。

  王玉英胸脯不住起伏,手脚发抖,跑得跌跌撞撞,两回都不小心撞上柱子。

  到御书房时徐恒正同群臣议政,王玉英等不了,上前公然质问。

  群臣愕然,面面相觑,她记得郑扬之也在场,瞥着她,唇角挂一抹讥笑。

  最让王玉英绝望的是徐恒的反应,他的脸上除却无措、仓惶和一点点恼羞,再读不出其它。

  “你们先退下。”他屏退群臣时别着脑袋,不敢看他的臣子更不敢对视王玉英。他小幅度摆手,袖子都没跟着摇,每一个动作都写满心虚和见不得人。

  等御书房只剩下他俩,徐恒急匆匆拉住王玉英的手解释——他说皇嗣乃天下安危之所系,自古以来,天子无子承宗,必引祸乱。他不能愧对列祖列宗,江山社稷,所以挑了一名好生养的宫人,将来诞下皇嗣,去母留子,对外声称王玉英所生。

  因为王玉英没反应,徐恒急得脸都白了,举臂指天发誓,自己对那宫人绝无一丝一毫感情,只为缓解朝廷内忧外患,为着江山社稷,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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