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忧她因不请旨去淮州治疫惹陛下厌弃,担忧她被别人闲言碎语烦扰多想……
和她告别的那天,他是想宽慰她的。年纪如此小,害怕也再正常不过。反观她的兄弟姊妹,五皇子、七公主、四皇子……哪一个不比她大四五岁,不说别的,吃过的饭,行过的路,读过的书不知比她多多少。
凭什么要求她和他们一样,永远冲在最前面。她不去那便不去,待在府里好生休息也好。
那些闲言碎语虽然不多,但他听了就觉得歹毒至极。
不过,彼时愤愤不平,忧心难安的沈如珩似乎没有发现,从前在国子监教书育人的他,或者说,还不认识江令薇的他,是绝对不会有这种思想的。
……
当时的沈如珩想出言宽慰,却见江令薇明显心不在焉。又是在人多眼杂的宫中,有些话他不方便直接说出来,只得作罢。
后来他又想写信给她,只是还没动笔,就得知皇帝皇帝旨意,说不高兴是假的,但此前的担忧也依然在。他就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收到了她表明自己安好的回信,他虽然相信她不会说假话,但心中的忧虑并没有完全消失,终究没有亲眼见到她来得安稳。
如今两两相见,观她眉眼平和,不似作假,沈如珩这才彻底放下心了。
“沈司业,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启程吧。”江令薇提议。
“微臣全听公主的。”沈如珩说完,又及时叫住欲要离去的江令薇,拿出一枚平安符和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来递给江令薇,“这是微臣年前去护国寺为家里人一起求的平安符,还请公主不要嫌弃。
“至于这个手帕,是冬狩那天送您回府后,微臣在马车里拾到的,想来应该是公主您不小心落下的。帕子上沾了些泥泞,微臣便将它带回家中清洗了一番,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再还给您。”
檀木盒里的素白手帕叠得齐整,依稀可见其中有一株伸展枝条的蔷薇花,绣法技艺高深,看上去活灵活现,灵动极了。
其实就算沈如珩不说,江令薇也记得这张帕子,她印象很深。倒不是说有多喜爱,实在是裴渡舟因为这帕子和她生过气,她能不记得吗。
彼时她说丢在冬狩的璧山了,记陆他们去找也没找到,裴渡舟后来也没说什么,只板着脸瞪了她几眼,本以为这件事已经没下文了,就此揭过,没想到……
江令薇不敢去看裴渡舟现在是什么表情,也不能看。
“多谢沈司业,你有心了。”她一边道谢,一边盯着沈如珩递到她眼前的平安符和帕子,心里直打鼓,思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檀木盒。
因为她的犹豫,沈如珩本来已经变得黯淡的眼底重新弯起,胸腔里的沮丧也慢慢消散,“都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情,不值当公主特意谢过微臣。”
“帕子我就收下了,平安符的话……”江令薇不准备收,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虽说不清楚裴渡舟此刻在想什么,但胳膊上像大蛇一样紧紧缠着她不放的手,已经能够表明他的心绪了。
“公主大病初愈,大夫专门叮嘱要避香忌粉,沈司业倒好,这又是朱砂又是藿香,意欲何为,是嫌公主好的太快了不成?”裴渡舟冷笑着挑眉,是一个戾气渐浓的弧度。
沈如珩并不知道江令薇在五皇子府的事情,京都里知道这件事的都人少之又少。骤然听闻,沈如珩显然有些慌乱,但不是对自己送错礼的担心,而是对江令薇身体的牵挂,他立即收回做成香囊样式的平安符递给小半,又后退了几步,唯恐里头的药草味道熏着了江令薇。
这之后自然是一句又一句的关心,沈如珩眉头紧皱,寒星似的的眸子不停扫视着江令薇的身体,里头的歉疚和忧心若有实质。
江令薇听都没听李疏还说过什么避香忌粉,每天夜里的雪莲香清甜馥郁,怎么可能是真的。
面对这么一个漂亮极了的男人,江令薇本来就没什么事,更加遑论去故意责怪人家,闻言也是摆手敷衍了过去。
沈如珩眉宇之间的忧愁却仍旧挥之不去,明显很是自责。作为她的未婚夫,他实在不称职。
不过美人就是美人,哪怕是皱眉都是远胜过旁人的,清隽又无端美艳。
江令薇没想那么多,最后一句话落下后,又下意识多看了沈如珩几眼,他长得确实漂亮。
身形挺拔,貌若寒月,偏偏为人又温润如玉,这种矛盾的气质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奇异般地不显冲突,反而更加瑰丽。
“你要看多久,嗯?”耳边响起致命的诘问。
第119章 亲密无间,维持体面黯然神伤
裴渡舟的语调不轻不重, 整个人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看起来极为亲昵和热忱。这便是旁人眼中所看到的画面。
沈如珩声音一滞, 剩下的话是怎么说完的都不知道了。也许,是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小半也是一样,眼睛顿时睁得极大, 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幕是真实发生的。自家大人还在这呢!这个男人怎么敢的!小半愤愤不平。
自认为看穿江令薇本性的中郎将见状, 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就说吧, 那男人就不是个省心的主,这十公主依他看只怕也是色胆包天,当着未婚夫的面和别的男人这么亲近, 嚣张到如此地步, 半点礼制都不讲,皇家的颜面算是被她丢尽了!
趁着中郎将暗自唾骂时,少隐不知何时走到中郎将身前,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那头的情形。“将军。”他静静的看着中郎将, 眸光冷冽,威胁之意尽显。
中郎将气笑了, 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他面前撒野了!当即抬掌想要给身前的侍卫一个教训, 却不想举至半空的手掌被少隐用剑鞘轻而易举地拦住, 无论他怎么用力, 连脸都涨红了也落不下去。
“殿下面前, 将军也要动粗吗。”少隐压下中郎将的掌势, 冷冷警告。
中郎将自知技不如人, 也不敢再有任何举动, 死死看了少隐好一会儿, 才转身走到旁边。
提醒完心怀不敬的中郎将后,少隐又跳回了马车车头,全程没有往江令薇那头看一眼,一直谨记他作为侍从的职责。
这边,忙着安抚人和打圆场的江令薇突然觉得和裴渡舟一起去桑州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不过她显然忘记了,若是裴渡舟不点头,她连去桑州的机会都没有。她的枕边人是断然不会放任她独自一人的。
好不容易稳住裴渡舟之后,江令薇又对着沈如珩歉意地点了点头,她没有解释裴渡舟的身份,有些时候也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作为皇子,后院里有再多男人女人都是理所应当的。
沈如珩明白这个道理。但即使心里再清楚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也压不下亲眼见到时的难过。就这样,他一边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一边忍不住黯然神伤。
自觉不能再留在这的江令薇,当机立断请沈如珩上车,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
沈如珩也不知怎么想的,明明江令薇已经请他上王府的马车,但他一开口却是要坐沈府早早备好的马车,不愿坐江令薇为他准备的马车。
江令薇有些意外,却也不勉强他。
其实沈如珩话刚出口就后悔了,那短暂的一刹那,他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知道反应过来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小半看穿自家大人的口不择言,正想找补一下时,裴渡舟冷笑一声,留下一句“那就请沈司业自便”后,竟是拉着明显还想说些什么的江令薇直直走了。
沈如珩望着前头两人颇为亲密的身影,犹如自虐一样,看着看着,寒星似的眸子终是落寞地垂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转身往停在沈府大门边的马车走去。但是他忍得了,小半却忍不了,忿忿不平地讥讽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人,依奴才看,这就是一个耍尽手段痴缠公主的下作男人罢了,将来在王府有没有名分都是您说了算,你犯不着和这样的人置气,平白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这男人不过区区一个侍从,行事做派这么放肆,日后容颜老去定有他好果子吃!而且都不知道从前是不是良籍呢,得意什么……”
“闭嘴!”沈如珩打断了小半的话。他警告地瞥了眼小半,“是非功过公主自有定论,轮不到你在背后说人长短。什么良民贱民,我不希望再从你的嘴里听到这些话。”
小半也知道自己说过头了,连忙闭了嘴。
萧朝百姓一直以来有良籍和贱籍的区分,和身家清白自由通婚举业的良民不同,贱民的地位从来都很低,是民间的最底层,向来为人瞧不起。
即使是已经脱了贱籍,但只要被人知晓曾经是贱民,或多或少还是会受人歧视,连带着身边的人,也会被鄙夷的。
因此,无论是谁,纳贱民出身的人进府,终归是会惹人说三道四的。区别只在于明面上和背地里罢了。
沈如珩对良籍贱籍倒是没有看得很重,但他依然不希望有人私下非议江令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