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地势低,四周高。这个季节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一到夜里更是电闪雷鸣,疾风骤雨一刻不停,在这里扎营有很大的风险,趁着天色没完全暗下去,江令薇一行人要赶快离开这。
在跳下马车前,江令薇就已经从裴渡舟的口中知道了这个事情。她在心里数着时辰,时不时又提醒沈如珩加快速度。不过当她目光偶尔停在沈如珩身上时,总会被他双颊两边的绯红吸引住心神。她以为他不舒坦,挥手立刻就要叫太医为他把脉。
沈如珩连忙解释自己并无大碍,可能是有些热,这里围着的人过多了些。
冷风冷雨,怎么会热。江令薇半信半疑。最后还是一旁的小半出言为沈如珩再解释了一番,江令薇这才作罢。
沈如珩刚应对完江令薇的盘问,就对上了小半打趣的目光,他不自然地垂下头,偶尔的间隙,又抬眼去看江令薇的侧脸,得到的是她皱着眉头的困惑。
小半偷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满是揶揄。要说自家大人为什么会脸红,没有人比小半更清楚。
江令薇和沈如珩两个人容貌皆是一等一的,又亲力亲为为众人分发干粮,自然是众人眼中极为惹眼的存在,有些人吃了个半饱后,忍不住好奇两人的来历和身份。
江令薇没有去费心捏造身份,直接坦诚相告,面对难民们的惊惶,她又露出招牌的僵硬笑容,表明京城外开设了善堂,专为他们这些难民而设,她最后会再给他们备些路上的干粮和草药,让他们这些人能平安到善堂。
对此,难民们自然是感激涕零,有好几个上了年纪的百姓,更是当场泣不成声,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高呼江令薇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江令薇却板起脸来,把所有功劳推到皇帝身上,都是皇帝仁爱,她只是效仿罢了。难民们闻言更加感激,心里之前对江令薇因年龄和面善而生的轻视也全部消弭,纷纷跪地,朝着京城的方向直呼陛下圣明,叩谢圣恩!
江令薇秉着做戏做全套的想法,也弯下头颅朝京城拱手作揖,周遭的百来位龙武军包括中郎将在内,见状也相继躬身行礼。
场面一时庄严无比,又无端的感人肺腑。
江令薇看着百姓眼睛里的泪光,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后来又有人好奇沈如珩的身份,她先是询问了沈如珩之后,才一一告知,把一个遵循礼节,宅心仁厚的君子扮演得惟妙惟肖。
听到江令薇和沈如珩是未婚夫妻后,也少不得有人祝福和夸赞。
什么天作之合,比翼鸟连理枝一类的话数不胜数,江令薇倒是没有过多在意,一直在叮嘱难民们多拿一些干粮,路上好充饥。
不过她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
沈如珩面上的绯色就是从此而来,江令薇马车里的茶具碎了一地的缘由也是如此。
不大一会儿,黯淡的夜空取代了乌云密布的白昼。先前的难民们也陆续上路,赶往京城。
江令薇送沈如珩回了马车后,刚准备回去,就见少隐和两名府上的侍卫站在夜色里,似乎是少隐在吩咐些什么。
走得近了一点,江令薇听清了他们的谈话。或者说,是少隐本来也没想瞒她。
“你们先下去吧。”江令薇出言阻止了侍卫们要去护送难民回京的行动。
“是。”两个侍卫颔首。
等人离开,江令薇又把少隐拉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她看着面前功夫出色的男人,眼里的不解是那么明显。
“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属下以为殿下会……”
少隐低着头,光线黯淡,江令薇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怎么想的?”
“我……”
“我问你怎么想的,你说不出来吗?”
“……”少隐心间一紧,回道:“几年前,殿下在京城里救了一位被周家欺负的馄饨摊主,属下还以为殿下这次也会……”
少隐慢慢止住了话头,从江令薇的神态里他能看出,她不认同他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她从记忆里翻找出了这件往事,接着又回视他的双眼,明明白白地道:“可我当时就告诉你了,这跟善良没有关系。”
“属下……不懂。”这是少隐第一次直言。他望着她那双澄澈的眸子,脑海里全是往昔她对自己关怀以及区别于其他高门子嗣的温和性格。
“我救一人不代表我要救万人,我为一人出头不代表我要为万人出头。这其中区别大过天。”
“你不明白?”见少隐沉默,江令薇又问。“我干粮给了,草药发了,身份和善堂也相告了,这件事到这已经完了,我的目的达到了,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徒生不必要的麻烦。”
“是属下僭越。”少隐回答。但不知为何声音却有些低,像是转了几个弯才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似的。
他的心里很乱。好端端的,江令薇忽然升起这个念头。
想了想,她让自己语气变得更加缓和,“没关系。只是我不希望你擅自为我做决定。
“救一人是随心,救万人是圣人。我不是圣人,而且,他告诉我,圣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个“他”是谁,少隐心知肚明。
“好了,今天你也累了,待会还要赶路找一个好点的地方扎营,先回去吧。”江令薇最后拍了拍少隐的胳膊,留下了一句充斥着关心的话就走了。
少隐闭了闭眼,高大的身形好像一瞬间没了支撑点,颓唐地背靠在潮湿的树身上。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想错了。他最擅长的隐匿,有一天竟会连自己也蒙蔽了。
因为平易近人,因为善良温柔,所以起心动念?
到今天他才发现,和这些都没有关系。那些只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妄图将自己的罪名降低甚至抹灭。
不是善良,不是平易近人……
而是在相见的每一面里,心已经给了答案。
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觊觎上了他该效忠一生的江令薇。
第123章 不告而别,驸马奔逃公主追拿
距那日路遇难民已经过去了两三天, 在这途中,江令薇也断断续续地碰到零星几个染病或是逃亡的百姓,和之前一样, 她如法炮制给人指引了京城善堂的位置。至于人能不能活着抵达目的地,那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几日观察下来,那些难民大多面黄肌瘦, 头缠青布, 步履虚浮无力, 和尸体的区别只在于会不会动。沈如珩见得越多, 对沈老太爷的担忧就越加重了。
祖父上了年岁,疫病来得凶猛,桑州又和淮州毗邻病气过得很快。这种种加在一起, 每每想起都让沈如珩蹙眉不展, 连往日最能静心的书卷也不起作用,派人和江令薇交代了几句便催着驾车的小半加快速度。
江令薇从少隐那里知道了沈如珩留给她的话:赶到桑州还有四五日的车程,一路见闻令他不免忧心家中祖父,他已经将沈府宅地相告给了随行的禁军, 等她到了松山府,他一定携全府亲迎赔罪, 望她不要怪他不辞而别。
“殿下, 沈司业和我们的马车已经连着两三天跑六十里路了, 路上官路被大水淹了半截, 马蹄有半数日子都泡在泥水里, 再接着跑下去, 这大雨也没停过, 属下担心这些驿马支撑不了我们到桑州地界就病死了!”
“行, 我知道了。”江令薇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 望着远处疾驰的一辆马车,当机立断吩咐下去,“这一路的舆图我有看过,前方再行十里地,有一处客栈,我们今天在那歇上一宿,你交代大家把马车的辕木卸下来,收拾一下。再叫几名有经验的大夫给马蹄子看看,泡软泡发磨出血就不好了,这一路驿站少有,客栈旅店的人我猜自疫病爆发起就早跑光了,我们无法花钱换马。
你做完之后就待到渡舟哥哥身边哪里也不要去,我去把沈如珩追回来。”事无巨细地对叮嘱完,江令薇一把撩起朝外开了一半的车帘,坐起身就要迎着雨幕往外冲。
“殿下!雨太大,沈司业那里属下去就好了!”少隐立刻拦在她身前。
“江令薇!”本来还在案上撑着脸旁观着她认真部署的裴渡舟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扯住她手臂将人拉了回来,警告般地低斥:“不准去。”他不同意她为了一个外人冒着风雨去追赶。沈如珩自己想死就赶紧去死!不要拉着他的令薇去陪他!
江令薇蓦然被人扯回到榻上,她惊呼出声,抬起头的须臾间就被裴渡舟的冷厉神情占据了全部视野。
“沈如珩没有武功护身,他的马在泥水里跑了这么久,恐有泡发磨穿的风险。这个地方风大雨大,他要是摔下来磕伤都还好说,要是生起病来,荒郊野岭的又日夜赶路,病情加重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她试图给裴渡舟讲道理。皇帝指派她跟着沈如珩回桑州,最后她人好好的,他病倒了,这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他会生病,你就是铁打的不成!”裴渡舟根本不听她说的,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剑眉两端斜着竖起,看样子是厌恶极了勾得她不顾自己身体也要追过去的沈如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