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江令薇歉意地捂住唇,她指了指和闻人山所在病坊截然相反的另一间粥棚的位置,“我、我好像看到有一个和太子长得很像的人。就在那里。”
“十妹妹,事关重大,你可不能乱说。”五皇子一边警告她,一边抬了抬手示意官兵去查看。
“我、”江令薇及时卡壳,在众人的注视尤其是五皇子的逼视下,像是被激起了脾气,又装作不服气的样子,朝粥棚抬了抬下巴,“五哥不必唬我,太子的容貌我还是记得的,一时惊吓,这才惊扰了诸位。”
“江令薇!什么太子,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是个畜生!你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尊称其为太子!”四皇子怒斥。看那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只怕要不是碍于这么多人在场,那双握紧的拳头就要落到江令薇面门上了。从小到大被太子欺辱戏弄过多次的四皇子,哪里能容得了旁人在其倒台后还再三称呼对方的敬称。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提起太子,各种残暴的记忆涌上每个人的心头,不少人甚至现在想起还瘆得慌。“多好的家世哩,可惜为人竟如此暴戾嗜血,他死了也算是为苍生除害了。”“长得也是个好娃娃的样子,谁料到嘴巴一张要喝血吃肉……”“不会他真没死吧,来我们淮州要做什么,莫要吓老夫哩!”
哗然一阵又一阵,不变的是对太子的嫌恶之心。
“……四哥教训的是。”江令薇低下头,暗中朝想为自己解释的沈如珩摇了摇头。她要的就是现在这个效果。
她相信,四皇子这一吼,已经令闻人山心里的滔天恨意遮掩不住了,那些因她直言太子而生的猜疑,也终归是无风无影地被彻底压下了,恨意占据上风。
事实也恰是如此。在官兵们在粥棚里搜查无果回来后,针对江令薇的责骂又重复了几句,四皇子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抬脚就踹向就近的侍从。“一群没用的废物!废太子那种叛贼早已伏诛,闹出这种笑话,玩弄百姓吗!”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有眼睛的人都知道他骂的到底是谁。
江令薇垂着头,借着过意不去的由头,侧过身背对着他们,连一个眼神似乎都不敢回视。
“好了!”五皇子制止了四皇子的指桑骂槐。也是巧,那名被四皇子踹倒在地的侍从正是经过易容的文云,也是曾经在皇子府里对江令薇动过手的人,这一次也是五皇子特意带上了他赶赴淮州。看见这人,五皇子眉心一突突地跳,是气的。
在七公主又出来缓和气氛,调和关系的空隙里,江令薇阻止了李疏想教训人的心思,和沈如珩忍不住说话的动作。都不要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举动,被人骂上两句是她习以为常的事情。
没关系,不掉肉。
渐渐的,江令薇的视野里成功出现了一个瘦弱男人的身影。
他今天穿得有些厚。
整个人的精神头瞧着还不错,但面色微微发白,显然那股精神头是被四皇子的恶言恶语给气的。
怀里藏着什么,鼓囊囊的。手也一直缩在衣袖里,似乎很冷很冷。
——
不远处的荒废酒肆里。
裴渡舟隐在窗边的暗光里,双眸紧紧盯着病坊前前众人的一举一动。事实上,他的目光是牢牢锁着那个被众人责骂的瘦削身影,手中攥着一把边角锋利的柳叶似的暗器,在他双指间慢慢旋转。
这是一场针对闻人山的捕猎。也是一次对她的考教。
在裴渡舟前一个月的授意下,暗卫他们探查到了很多。其中的很多消息来源于闻人山身边的手下,逼人就范对暗卫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家常便饭,作为吃饭的本领,再加上各种消息的查验,拼凑出了一个天大的“天灾人祸”。
闻人山是一个对太子极为忠心耿耿的属下。太子曾救过他性命,是他的恩人。
太子发动宫变后的月余日子里,闻人山于远在域外返航的船只上听闻此噩耗,悲愤交加,暗下决心誓要为太子报仇雪恨。太子是因为宫变失败这才被迫“服毒自尽”,要想报仇除了谋朝篡位立新朝,就是杀光宫变那天的所有人。
但很显然,闻人山只是一个被通缉的侍读,要想做到那些无异于异想天开。只有一场像极了上天震怒的天灾才能杀光他怨恨的朝廷。
南羌奇珍异宝数不胜数,毒虫也肆虐。闻人山变卖了所有金银珠宝,一部分换成赖以生存的银钱,一部分则是买了许多带着巨大毒性的虫豸。
当那所满载着来自萧朝十二州子民的船只开上岸后,等待众百姓的不再是故土的气息,而是永无宁日的折磨。
闻人山一伙人绑了那艘船上的百姓,在沿海的河州一边借着众百姓的身份路引躲过官兵的搜查,一边养畜生似的圈养了他们。
据暗卫在那间山洞里所看到的情况,赫然是:满地深红的血渍,脸上手上都长满了浓疮血泡的男女,虫豸蛇鼠满地飞满地爬的封闭空间……
饶是见多识广的暗卫说到这些时也不禁嫌恶地皱紧了眉,足可见当时的场面有多惨不忍睹。
之后,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疫病没培养出来,抓来的百姓倒是一个个因为那些虫豸蛇鼠被咬死吓死了很多。据闻人山的手下所招供的,闻人山并没有灰心,又用金银引诱了不少百姓,最后耗时多日,在大夫一脸的惊恐下,闻人山如愿了,他养的那一屋子百姓里终于有一个患上了古来病方上记载的疫病。
这可把闻人山高兴坏了。即使作为代价,他身边的人也染上病死了不少。
有了染病的源头,闻人山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病带出去,传给全天下的人。
因为淮州天然险峻的地形,自然成了闻人山一行人的不二之选。那些低矮的城墙在关键时刻就是他们最方便的帮手。
闻人山伪装成走南闯北的茶商,先是凭借着圈养百姓的路引去了淮州城下的一个小县城,天天不辞辛劳地在县城里卖茶,价格低廉。面对旁人的询问,闻人山声泪俱下地哭诉着说,家里来信父母病逝,他自己只顾着外出收茶,没见到双亲最后一面,心里忧思难过,他痛恨这些茶叶,曾想一把火烧光一了百了,但父母最喜茶,因此他只好把千里迢迢收来的茶叶低价卖了,才有颜面回京见父母。
漏洞百出的理由。葬礼不想着办,要卖茶,明显说不过去。
但闻人山因着太子的死,心里的难过和痛恨也不是假的,一个壮硕的汉子几乎哭成了泪人,这下哪还有人不信。
没过几天,染着疫病的茶叶很快卖完了。闻人山又去了淮州灵台城内的灵台县,距离五皇子等人居住的官衙不远。在这一州所治之地,闻人山借着为父母买特产做祭奠的理由,在伪装易容之下,凭着旁人的路引顺利进了灵台城。
闻人山之前停留的小县城距离灵台城不算特别远,他也是掐着时辰进的城。所以几乎是一进入城池,小县城里的疫病立即压抑不住了,大片大片地爆发,淮州刺史加急上报京城,又立刻禁止所有人出城入城,施行闭城。
闻人山自然也出不了城。不过,正合他意。他在灵台县的一个靠近山坳的村落里买了一间小院子。在刺史以及后来五皇子的种种策略施行下,每天上山砍柴,再运到各个病坊后的一块专用于焚烧的空地上,以便那些官兵集中焚烧染病百姓的衣物。
日日围着城里城外的病坊转,勤勤恳恳,从无一日不在。许多百姓都对他称赞不已。
但闻人山每夜进山砍柴,除了准备第二日的木柴,最主要的原因,是带着那些染上疫病的物品藏在木柴下,每日转了多少病坊,就传染了多少百姓。
得益于淮州的地形和闻人山誓要整死天下人的决心,那些被圈养的百姓和闻人山身边所剩无几的侍从就藏身于那片险峻的林子里,源源不断地传染着淮州城尚且康健的人。
诚如江令薇之前所说,闻人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第129章 火乱病坊,反贼计败兄妹内讧
很快, 江令薇视野中一直牢牢锁着的瘦弱身影动了。
双手揣在袖子里,一步一步往他们这边来。
他终于受不了四皇子对太子的贬低辱骂了。江令薇想着。而身旁的五皇子几人似乎没发现那头的异常。有了七公主在其中充当和事佬,四皇子翻了一个白眼后也不屑于再说什么, 双手抱胸径直往前走去,徒留下强压怒气的五皇子和面面相觑的大小官吏。身为小一位的弟弟,五皇子到底不好在众人面前再指责四皇子, 不过一息他就收拾好了神情, 叹息一声佯装无奈地跟了上去, 众人随后。
同一时间, 酒肆二楼。
闻人山的举动自然也逃不过埋伏在四周的暗卫。见状,立刻请示他们的主子下一步该作何行动,那位隐在窗边的男人却只回了一句静观其变, 面色沉着, 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只是紧随其后的命令却暴露了他心中也并非表面那么淡然。
他说的是:一定要保护好令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