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灿烂的火花吸引到的又何止江令薇一人,沈如珩眼含惊喜地遥望着漫天花火,“祖父您看,是烟花。”
沈老太爷笑了笑,道:“烟火绚烂,虽只绽放一刹,但明亮的光辉不知照亮了多少百姓。这就跟我们为人做官一样,都要耐得住孤寂,舍得开名利,为民绽放,照亮百姓。”
沈如珩认真地点了点头。“孙儿记下了,定当不辜负祖父的期望。”
“你看下面家家户户点燃的香烛,十公主仁厚爱民,百姓都看在眼里,不会忘记,这都是他们的心意和祝福,你身为公主的驸马,一切行事要和公主一样,把黎明百姓放在心里。”沈老太爷细心嘱咐,“祖父不求你将来有多大的权势和地位,只盼你不要忘了为官的初心,做一个心怀天下,为民着想的人。”
“孙儿一定不忘!”
嘭!嘭!嘭!
橙黄色的火花流星般地从高空坠落,接住这些星点的,是街巷里一支支燃得正盛的香烛。
做清官,承民意,开盛世,传贤心……
沈如珩的喃喃自语与这漫天橙黄火花一起,潜入江令薇黑白分明的眼睛,为她留下了一次终生难忘的画面。
……
翌日,禁军先行,车马随后,启程归京。
回京路漫漫,城中良人等。
时近夏至,车马驶入城门当日,百姓伸长了脖子夹道迎接,宫中未开府的皇嗣拱手相迎,满朝臣子笑脸迎候。
“恭迎二位亲王回朝!”
身着玄甲的龙武军统领——玄武将军,和历来从未露面的御前千牛卫南宫将军,两人分立朝臣前头,对着江令薇和五皇子二人一起俯首行军礼,恭候二人还朝。
江令薇和五皇子骑着马,将周围的一切收进眼里,两人稳稳当当地坐在骏马身上,眼神微转间对视了一刹那,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对于权势的渴望。
因着圣人有谕旨他们进城不必下马,面对眼前黑压压一片的拱手作揖,两人也只是抬手叫起,骑着高头大马走进了街道,迎接从天而降的嫣红花朵,那是百姓自发准备的鲜花。
纷纷扬扬的花朵从空中飘落,容貌姣好的男男女女立在楼上对着他们羞赧一笑,百姓们洋溢着灿烂的笑,人挤着人只为看他们一眼。
困扰萧朝十二州足足三月,吞噬无数人性命的疫病终告一段落,可以说无人不高兴,无人不欢欣。
和一年前相差无几的场景和画面,人相同,花也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江令薇如今的地位。一年前只是玄武将军军中挂名校尉,就连班师回朝也被太子排挤地走在一个九品医正后头的她,现如今已经独当一面,成为皇嗣里最位高权重的人之一。人人尊称一句十亲王的存在。
从前追在后头的暗讽与蔑视也早早变成了铆足了劲的恭维和讨好。
偶尔有凉爽的清风过,江令薇拿掉停落在眼睛上的花瓣,攥在掌心,摩挲着,摩挲着,最终在百姓更加热烈的欢呼声中,化为细碎的嫣红粉末,从指尖流逝。
那些流逝在风中的粉末不曾有一点留恋,也仿佛她碾碎的是来自承明四十年的如晦风雨。
万人尊崇的盛世明君吗?她也可以。
和记忆里橙黄色的明亮烟火一样,她牵动嘴角,扬起了人生中第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鲜花姹紫嫣红,笑容明媚盈盈。
这一笑之下,霎时看痴了不少人,也惹得有双眼睛里的贪嗔之情更为严重。
……
江令薇这种从身到心的满足一直持续到进宫拜见皇帝。
五皇子作为兄长,是早她一步面圣,也早她一步出宫的。
轮到了江令薇进殿,脸上堆着笑的福来领着她一步步往内殿走,尚未真正迈入内殿,她就远远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里退出,正朝着自己这边而来。
“丞相大人慢走。”福来弓着腰挤着笑,忙不迭朝旁退了几步,把路让出来。
侍奉人的仆役需要让路,作为皇子的她则不应该让路才对。江令薇默默想着。
“裴丞相安好。”于是,江令薇只远远行了个揖礼,没有选择退到一边去。顶着明显面露焦急又不好明说的福来眼神,不卑不亢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按萧朝礼制,身为丞相的裴渡舟需要回礼,但即便是从前的太子,也不敢抓着礼节去针对他,这对太子来说,无异于自讨苦吃。即使裴渡舟现如今的权势没有往昔之盛,但端看福来的反应就知晓,短短几年就能爬到百官之首位置的臣子依然不是可以小觑的。
能压过他风头的,全天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当今圣人。
果不其然,像是不喜江令薇没有让路的态度,已经行至她身前的裴渡舟,冷凝着眉眼轻轻觑了她几息。
江令薇垂着眉目不退不避,不等她主动说些什么,余光里的人影已经和她擦肩而过,走远了。
那是什么表情?揣摩不透男人心理的江令薇有些纳闷。他日日都命李疏跟细作似的跟着她,生活起居,晨昏杂事……一一记下来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他,就这样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痛快,他反倒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一样。
奇怪得很。
想不明白。
江令薇干脆抛之脑后,安心入殿拜见皇帝。
见了皇帝很多次,这是江令薇首次感觉到原来一个君主能那般和善,天家之间的威严冷酷,皇家父子间的猜疑无情,在那一方慈悲的长生大帝神像的见证下,通通化为乌有。
彼时她是家中的幺儿,他是慈爱的父亲。
和她从起居习惯,沈府膳食一直聊到百姓闲话,官吏谋略。
起初江令薇还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一问一答,有什么说什么,致力将坦诚贯彻到底。直到座上人和蔼地问起她是如何发现此次疫病实为人祸的,她心底才猛然一震,在脑海里一点点凭空串联起皇帝的问话,渐渐发觉出了他的真实目的:疑心她。
这样的疑心和话语,江令薇相信也同样发生在五皇子身上,因为她刚才等了有好一会儿。
江令薇按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掐去一些宁死也不能说出来的事情,半真半假地描绘出她是如何一步步发现疫病的不对,直至解决。
“原是如此。”皇帝赞誉地笑了笑,接着又关爱地问起她跟着沈如珩这一趟可有所获。
“沈司业儒雅博学,又心系百姓,儿臣跟着他学到了很多以前不曾明白的道理。沈司业确为谦谦君子。”江令薇答得迅速。
“那看来,孤这桩婚事还真是赐对了。”
“父皇赐的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江令薇附和。
第143章 心病难医,郎君暗恼不讲情面
眼下已经进了四月, 天气稍稍燥热,使人心也不由得变浮躁了些。
舟车劳顿数日,江令薇回了公主府就一头扎到床榻间睡了过去。直到黄昏醒来才发现裴渡舟不在府中, 问起侍卫,得到的是裴渡舟连日处理政务,加之入了夏, 身体略微不适, 已经在丞相府歇下的回答。
迎着侍卫自然掌灯为她引路的动作, 江令薇一反常态地摆手, 以此表明自己不去丞相府的意愿。
随即,江令薇右转朝正厅走去,她饿了, 要吃饭。侍卫和一直跟在她左右的李疏对视一眼, 忙追上去挽留。
“殿下!您……不去看望主子吗?”侍卫不确定地说着。
江令薇搬出一套理性的说辞。“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去打扰他。况且我又不是大夫,治不了病,你该叫李疏去。”
“这……”侍卫犹豫, 为难地看向默默叹息的李疏。
李疏也不负众望地接过话。“病中人多思,殿下和主子数日未见, 现在不去……主子恐怕会多想。”他劝。也知晓江令薇心中一直对裴渡舟给五皇子传信的事耿耿于怀。
江令薇当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而且始终难以忘怀。
“太晚了。”她还是这么回答。声音里潜藏着些许不耐。
李疏无可辩驳, 也敏锐地意识到她话里的烦闷, 聪明地岔开话题, 聊起丞相府今晚的晚饭来。
鱼肉荤腥, 点心甜汤……都是裴渡舟特意命人照口味为她做的。
“我看上去这么好打发吗?”江令薇撂下一句话, 就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离开的方向却是去往丞相府的必经之路——卧房里那条通往丞相府的秘密甬道。
后头的李疏舒眉摇头一笑, 把这一切全当成江令薇对吃食的热衷, 一颗赤子之心,从不和切实的饭食过意不去。
然而事实是:嘴里默默念叨了一路的她,和时不时从鼻间钻出的气音。
难道一顿饭就把她糊弄过去了吗,记记记,天天做贼似的防着她看着她,把书信寄回京城给他,有什么好记的嘛!她难道还会像他那般,和谁私下来往,暗通款曲嘛!每次说起就有一堆大道理等着她,真是过分!
甬道中穿行的李疏和随行掌灯的侍卫听着那不时响起的絮叨,前者倒是十分坦荡,并不觉得自己这种窥伺的行为有什么不妥,殿下年幼,被贼人蒙骗了该如何是好。后者艰难地吞着口水,打心底里佩服李疏的沉着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