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 让人点了哑穴的仿佛是江令薇,她从没想过会遇到今天这种荒诞无稽的事。往事种种翻涌在脑海,于山岭间轻笑的闲适从容,烛火下更显昳丽的雌雄莫辨的面容,求着让她睡了他的荒谬言语,要为她生孩子的怪异志向,谩骂刻薄别人的言语……
最终定格为一双望着她兀自落泪的眼睛。
……
接下来的情景,恍若噩梦中的光怪陆离,奇异到了极点,扭曲到了极点。
女生男命,天生怪胎。
话本里都少见的人物,在这一刻,于众人面前显了形。
慕容叙歪着脑袋倒在碎裂的桌腿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对慕容正的关切没有任何反应。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较之从前的雌雄莫辨,现在却无端能瞧出几分女儿气,服帖的男装穿在身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从容闲适,取而代之的,是要溢出躯壳的沉沉死气。
一直以来令慕容叙前行,萦绕于心间的羞赧念头,断了。
慕容正勉强咽下喉中的凄苦,躬身朝着辨不出情绪的裴渡舟哀求道:“主子您也瞧见了,男儿身都是障眼法,小叙这个狂病鬼根本对殿下做不了什么,”敏锐地察觉到上首的气氛不对,慕容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改口,“不是、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什么旁的意思都没有,吃了这个药,变作男儿身之后,若是再吃一次,再换回来,寿……寿数会少十五年……”
说到这,慕容正有些说不下去了,但他不敢表现出任何的不甘,忙忙抹去泪水,“属下的意思是说,小叙现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其实身体已经快要四十岁了,在我们老家,我们姓慕容的老家,一个人最多最多也只能活到四十五六岁,小叙他罪有应得,他没几年好活了,与其让他这么轻易地去死,不如就让他这么痛苦地活着,为他对殿下的冒犯,赎罪!主子,您意下如何,您相信属下,小叙这个人心气高,他一定会十分痛苦的,一定会!”
一个当兄长的,对着旁人说,自家弟弟肯定会活不长久,肯定会痛苦万分。
这……
不过,慕容正的话的确不假,在场的人都瞧得出来此刻的慕容叙有多痛苦。只是……身为兄长,说出这种诛自己心的话,以后难保不会因为此事生出反心。
又或者说,从慕容正喂药的那一刻起,有很多事情就已经注定了。
这些道理无人不明白。
然而,欣赏够了慕容叙狼狈下场的裴渡舟,却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抬手同意了。
旁的侍卫还在心下疑惑,诸如李疏,记陆一行人细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主子这是有意为之。
诚然,他慕容正会为此生出怨恨来,但慕容叙的痛苦做不了假,那样一个怨天怨地,看谁不顺就动辄辱骂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变成这样呢,还是在心悦的殿下面前,杀人诛心莫过如此。
再者说,那样一个怪物似的人,即使容貌不减,可到底和殿下一样,同为女人,殿下今日看了慕容叙的真面目,自然是什么怜啊惜啊都没有了,更遑论对慕容叙念念不忘。
他慕容正要恨,那就恨,主子岂会惧他。
想明白其中道理的,除了李疏几人,还有眼睁睁看了整场闹剧的江令薇,但她并没有想到第二点。事实上,她对于慕容叙的感受较为复杂,看到他从男变女的时候,除了震惊,心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为君之道在告诫她,今天敢绑她,明天就能杀她,这样的人,就是罪该万死。
禽兽的习性又教导她,从头至尾不曾有过伤害,多年前还宽解过她,那些表露的笑颜和愿为她赴汤蹈火的言语,也终究不是冷冰冰的利刃那样会刺穿她,反倒是相反……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罪该万死……
两种不同的想法在她头颅中纠缠,斗殴,誓要分个高下,纠纠缠缠中,却反倒分不出来个高下。
“看好你妹妹,再出来发疯,我让她立刻去死。”
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裴渡舟牵过恍惚的江令薇的手,守在门口的长乐楼主极有眼色,一边引着人往早早清过场的甬道走,一边忍不住暗中叹息。混迹风月场中多年,情种她也见过不少,然而,一旦放到主子和那位叫慕容叙的男人、不,是女人面前,就根本不够看了。
一个赛一个的痴情不悔。
而他们为的,都是眼前那位刚得了封号的景王殿下。
“管好你的眼睛。”
裴渡舟突然的一句话,叫长乐楼主背后霎时起了一层冷汗,她讪讪应是,不敢再看,心绪却逐渐飞远,朝堂上暗中鼎力相助,无宠皇子摇身一变成亲王,私底下真心相待,不惜冒着被人认出的风险来救人……
此间种种,日后这位殿下登基,怕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主子的恩情了。
楼主没有想过两人分道扬镳的可能,对她来说,永远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的,除非……这位景王殿下是个忘恩负义的主。
雅间里,定人生死的一行人走了,昏红暧昧的屋子里,空余慕容正兄妹两。
“小叙。”慕容正唤她。
慕容叙没有反应,整个人似成了空心人,呆呆地注视着屋顶,不发一语。
慕容正心里也不好受,他低着头抹去面上的泪水,步履蹒跚地起身,双手穿过慕容叙的胳肢窝,把人扶到自己怀里,一颤一颤地搀着人往前走,门口的侍卫见状问慕容正可要他们帮一手,毕竟主子现在还没处置慕容正,依然是所有人众所周知的心腹。
慕容正拒绝了,他扶着丢了魂的慕容叙,走向无人的甬道。
……
回了府,裴渡舟又让李疏来为江令薇看诊,她摇头直言自己并没有受伤,谁知对方却冷不丁来一句,“那你的心呢,你要是敢因为这件事,对慕容叙生怜,对我生出一些不好的看法,那你可就是病了。”
“……我没有病。”江令薇否认。她只是……只是理不清自己复杂的思绪而已。
“那就好。”裴渡舟斜睨她一眼,“慕容叙那种人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你最好给我离他远一点,男不男,女不女,腌臜污秽得紧,这类人最是会蒙骗人,小心给你哄得团团转,你还觉得人家可怜!”
“……知道了。”江令薇勉强应了一句,但还是忍不住反驳道:“人家干干净净,哪里腌臜了?”
“是吗?”裴渡舟停下为她卸去钗环的动作,阴阳怪气地道:“那可真是怨我不识趣了,就应该明早再去寻你的,省的打扰你和那个女人情意绵绵,好让大家都知道,堂堂景王,私下豢养女宠,偏爱磨镜之趣。”
“女人”“女宠“景王”几个字被特意加重语气,江令薇顿时缄默,如他们这类的皇嗣,偏爱龙阳也好,磨镜也罢,万万不能摆到明面上,也不能叫人知晓,否则前途堪忧。
原因无他,圣人是极不喜这些的。
与此同时,京城,裴渡舟曾赐下给慕容正的一处三进的院中。
慕容正一回来,就叫了大夫开了几服药,在火上慢熬着,趁着慕容叙说要沐浴的空挡,又着手做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午饭,只等人洗好出来用饭。
屋门一开,慕容正强撑着的笑容还没摆出一瞬,就难掩悲恸地怔在原地。
只因慕容叙身上新换的男装。
“小叙,你,你不再是个男人了……”慕容正试图纠正。
这不说不要紧,一说瞬间戳到了慕容叙的痛处,她红着眼眶,对着他歇斯底里地逼问。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我当了二十三年的男人,我从小就是个男人,你说我不是男人我就不是男人了吗!你哪来的权利,慕容正你凭什么!”
第148章 叩问苍天,一喜一悲满腔怨恨
今日是圣人为两位亲王赐下封号的大喜日子, 明日又是两人的册封礼,喜上加喜,喜得让人都不知要怎么乐了才好。这一点端看五皇子府高高挂起的红绸结花, 和府里喜气洋洋说着好话的仆役侍卫,就能知晓一二了。
十公主府也是一样,门楣悬挂着鲜红的绸花, 梁柱缠绕着大喜的红绸, 上门恭贺的大小官吏随处可见。五步一郎中, 十步一侍郎, 贺喜的笑容像是那红绸,悬挂在他们面上,飘呀飘, 晃呀晃, 喜人得紧。
厅间待客的江令薇立于上首,逐一答谢侍郎及以上的官吏,四周挤满了从宫里来的,陪着笑的宫人。带着皇命, 按着长幼顺序下午才来这里的福来也立于右侧,笑呵呵地恭祝着江令薇, 厅间一派喜气。
在这恭维交错的大喜日子里, 江令薇的眼前却总是浮现出, 慕容叙那双流泪的眼睛。
满天的红绸结花, 喜笑颜开在这座亲王府里上演着, 热闹的气氛传开老远, 京城众人都知道今天是两位亲王的喜日, 有真心恭祝的, 有讨赏似的, 欢喜的笑容洋溢在百姓面上。
一茬接一茬地传开来,传到那座三进的院子中,就再也传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