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里了?”他开门见山地问,轻挑着眉,视线在她身上上下掠过。
“我去盐场师爷的家中看了一番,我觉得他很是可疑。”江令薇搬出从前的说辞,露出认真思忖的表情。
裴渡舟煞有其事地点头,没说信不信,但那副神情,怎么也不像是真的信她。
“我要沐浴换衣服,你在这打——”
一语未完,江令薇紧紧按住裴渡舟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我不需要你帮我脱衣服。”
眼看着到了这一刻,她还在装,裴渡舟温和的面具终究皲裂开来,“拿出来。”他扯开她紧按不放的手,反手握住了她露出半截的胳膊,同时也摸到了那一封封的书信。
要论力气,江令薇不敌他,眼睁睁看着他抽出那些书信,张了张嘴,用明显变了调的声音挤出一句话道:“这是我的……”
这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他要拿去干什么,献给五皇子吗,不可以!
“你现在,是要和我分你我吗?”裴渡舟直盯着她眼睛,留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之后,转了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江令薇不甘心,急急跨了好几步,挡在裴渡舟的跟前,嘴唇抖得像含着刚烧热的热油似的,问道:“……为什么?”
第157章 当众争执,丞相伤情公主愤怒
为什么选择五哥?
为什么对她说假话?不是说会帮她的吗?
回答她的, 是裴渡舟把她身边当值的侍卫叫来,重重一巴掌甩过去的掌掴声。
“在公主面前乱说话是吗?你们一个个胆子不小,竟敢挑唆人!”
被打的侍卫脸立刻肿了半边, 他不敢求饶,拼命认下被赋予的罪行,一切都是他生了异心教唆江令薇, 是他罪该万死!
很快, 随着裴渡舟一声令下, 侍卫被拖走。
期间, 江令薇未发一言,沉默地盯着裴渡舟的所言所行,颤抖着合上, 合上了又颤抖着张开的嘴唇, 昭显着她极不平静的内心。
“薇薇。”他唤她,拾起她垂在两侧冰凉的双手,尽可能放柔了语气。“令薇,好孩子, 这些狗奴才惯会挑唆,你年纪小, 不知事。我知道, 都是他们的错, 竟敢搬弄是非, 离间我们之间的关系, 着实该死, 便是死上一千次一万次, 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说到最后, 他又冷了音调, 不过在对上她的眼睛时,他很快缓和了面色,安抚地揉了揉她的手背。似乎只要她点个头,他就会既往不咎,把今天的一切抛之脑后。
是别人的错,跟她无关,她万万不会那般想——合该是这样才对。
江令薇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这是在敲打自己,她怎么会听不明白。心底翻江倒海的同时,她露出一种极为不理解的表情,努力追问:“你为什么避而不谈,不回答我的问题?”
裴渡舟不语,静静看了她半晌。随即,他松开她的手,斜竖起剑眉,问下一个侍卫:“最近沈如珩可有来信?是不是背着我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信送给公主了?”
子虚乌有的事,侍卫自然连连否认。
接着,一声冷笑从裴渡舟喉中溢出,他觑了江令薇一眼,道:“最好是这样。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什么事情都不准到公主面前胡说八道,你们这些人再敢放公主一人乱走,小心你们身上的那层皮!”
“是!”院内侍卫,包括闻声赶来的李疏,记陆几人纷纷跪地称是。
再没看人半眼,裴渡舟转身就要走。
眼瞅着李疏等人围过来,一副要把她囚禁的架势,江令薇又急,又不忿,她推开李疏的手,拔高了嗓音逼问道:“和沈如珩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总是混淆重点!”
不知是她话里的哪个字触怒了裴渡舟,他笑,眼里却毫无温度。“和他没关系?自从你认识他之后,就传染了那种人的傻病,把脑子变得蠢笨,问我为什么,你觉得呢?”
“我就是不清楚,不明白!我才问你,我才明明白白地问你。”江令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再次撇开李疏想要劝慰的双手,整个人情绪很激动。
“你当真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裴渡舟眼里也跳动着簇簇火光,“江令薇,你扪心自问,你没有在怀疑我吗!”
“我——”江令薇咬着唇,刚想说那也是他行为先偏颇,先不端的!还没说出口,院门被重重踹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渡舟走了。
“殿下……”李疏和记陆担忧地望向江令薇。劝道:“吵架伤感情,属下等担保,主子对您的心是真真切切的,绝无一丝一毫的掺假作态!”
回应他们的,是江令薇关上屋门的响动,正常的力道,指尖的指甲却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李疏和记陆对视一样,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忧虑和无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就像走近了死胡同那般,双方都较着劲,犟来犟去……
屋里。
从关上门的那一刻开始,江令薇就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她环抱着自己,把脸枕着袖子,整个人顺着屋门溜下去,瘫坐在地。
此刻,好的,坏的,孤注一掷的,想不明白的……无边无际的情绪充斥在她的脑海中,比打了无数个死结却叫人弄清的麻线还要令人杂乱。
屋子里黑魆魆的,听不见她说话,看不见她哭,只能瞧见那一撮一撮晃动的影子。
她生气。
愤怒。
想狂吃东西,把身体全部塞满,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了。接着洗一夜冷水澡,把身体沉进冰水里,叫所有能思考的缝隙全部冻住。或是不管不顾地练剑,让所有阻挡自己的人和事全部匍匐在自己的剑下……
麻痹自己,僵化自己。
但那双瞪大的,仿佛在凝望火场的瞳孔,却叫人知道,她更想的,是冲到京都狠狠揭穿五皇子的把戏!是跑到裴渡舟跟前叫他和她说个清楚!
一次又一次,次次都是这样!
付出的努力,眼看着功劳到手了,结果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次次为他人做嫁衣!
她何不干脆去做裁缝!
这一晚,江令薇是靠在门缝上睡过去的,一直到了后半夜,她脑子里的种种想法,种种思绪才停了下去。
夜里下了雨,淅淅沥沥的。
官衙的另一头,裴渡舟立在内院进门的廊柱下避雨,静静地看着夏侯志屋中,那扇半开的窗户里,两具身影在里面晃动挣扎,一方用力地掐着另一人的下颌,把一碗黑漆漆的药狠狠地灌了下去。
“咕咚……咳咳!”“咕咚……咳咳!”
灌太急呛出来,再掐着嘴重新灌,循环往复,直到那被灌药的人再也受不住,喉咙里发出最后几声呜咽,然后七窍流血地倒了下去。
成功看到昔日的部下,如今的叛徒死去,一旁驻足观看的五皇子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要不是渡舟你机警,我这条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这个叛徒身上了。”五皇子心有余悸。末了,又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夏侯志再鞭尸一顿。“夏侯志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拿了我的好处,不想着仔细为我做事,倒跟我耍心眼,陈年往事的书信都留着!还敢背着我贩起私盐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阴我一把!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殿下安心。”裴渡舟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已经让人把夏侯志暗室里的一干东西全部销毁,旁人断不会知晓一点。如今夏侯志已死,私盐一案告破,您占主功,只怕过不了多久,这太子之位也将会是您的囊中之物。”
“借渡舟你吉言,那我就等着那一天了。”五皇子笑得开怀。
裴渡舟微笑。廊下的其余人似乎也看到了那么一天,纷纷铆足了劲拍起五皇子的马屁,廊下一时笑语阵阵,气氛十分融洽。
不多时,众人散去。
夜慢慢地愈加深了。
裴渡舟院子里,记陆带着一名穿得严实的仆役,弓着腰回禀道:“主子,关六已带来。”
关六,自曲同,寒飞之后,五皇子的又一贴身内侍,和前二人一样,是个惯会溜须拍马的人,趁着曲同寒飞二人被五皇子看不顺眼之际,甜着嘴哄得了五皇子的欢心,现在是五皇子府里说一不二的大管事,京城中人或多或少都听过此人的名字。
裴渡舟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手里把玩着一块莹润的玉石小像。记陆会意,掏出一只瓷瓶扔给跪在地上发抖的关六。“这个月的药可就给你了,今日你给夏侯志灌毒,演得不错,若是以后还想活,就当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小的知道,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见着关六死死握住瓷瓶拼命保证的模样,记陆又补充道:“五皇子爱重你,你身上想也有钱,要是生了异心,不信这个邪,就尽管去寻外头的大夫,看他们能不能给你解毒。只是这样一来,当月的解药就没你的份了。”
在裴渡舟身边多年,记陆板起脸敲打起人来,能吓得不少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