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令薇不明白他这些话从何而来,怎么还先发制人污蔑她呢?她立即否认。“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正是这句恰似海誓山盟的话,刺痛了裴渡舟的心。酒杯被种种搁在案上,他前倾着身子,猛地伸手揪住她的衣襟,将人拉向自己,逼问道:“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你以为你眼里的怀疑藏得很好,还是认为你对我的不满我看不见?!”
江令薇不是个泥人,日复一日的争权夺利却屡屡为他人做嫁衣之下,也被这句话激起了情绪。她一把扯开他的手,“那是因为我没有藏!我不明白,所以我问你,我不懂你为什么生气,明明我都没有这么大的火气?”
说到最后,江令薇面上又浮现出奇异的困惑来。
难道从头到尾不是他一直在阻碍她吗?
裴渡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眼尾红了不少,他在桌上握拳,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一字一顿:“不懂?从你进入丞相府第一天起,我就和你说过,不止一次地和你说过。可事到如今,你竟然跟我说你不懂?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的,直到现在,你还在问为什么!”
第159章 大婚在即,一方谈情一方说理
“正是因为我看在眼里, 所以我才更要问个清楚明白!是你说的,不懂就要问出来。”江令薇据理力争,她试图最后问一次:“我只是不太懂而已, 你摆明了是在帮着五皇子,我一次次地找你,一次次地问你, 你要不就是打发我说是权宜之计, 要不就是干脆避而不谈, 反过来指责我, 是不是等五皇子登上皇位那一天,还是你的权宜之计?”
为什么问一句就这么大的反应呢?
有什么事不可以明明白白告诉她吗?
但正如她不理解裴渡舟在想什么,裴渡舟也十分痛恨她到今天还对他的心意有猜疑, 他何时害过她, 问这么多,说这么多,难道就能掩盖她那颗对他生疑的心吗?
至此,两人的思想在这件事上面, 完全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一方讲理, 一方谈情。
听着她毫不留情的逼问, 裴渡舟点了点头, 接着, 用比以往冷厉到极点的语气, 指着门口道:“你给我滚!从今以后, 不必再来, 不乐意我为你筹谋, 不喜欢我约束你, 好。我成全你!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要赌命就赌命,看上谁就看上谁,你想如何就如何,我算什么!我没资格!”
江令薇嗫嚅着唇,怔愣地看着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自认为这就是要一刀两断的意思。虽然在来之前也想过会有在这种可能,但真的到了这一刻,无论是他由说出口,还是由她说出口,都不免让人恍神。
那……把暗道封了吧,把李疏那些人也带走,反正他们是他的部下。还有、还有衣服,那些男装她穿不了,也是浪费,公主府里的人是他的就全都带走,银钱也领走,有一半都是他的钱。以、以后路上碰见,也不要再说话了,便是,便是做戏也不要了吧,这样才断得干净。
这一刻,江令薇想说的有很多,想交代的有很多。但是真出口时,却变作了那一句,“是渡舟哥哥的真心话吗?”
是,还是不是?
江令薇是在很认真地问他,只要他说了答案她就会照做。
这其中意思裴渡舟怎么会听不明白,但恰是因为听得懂,他才更加怨恨,心间阵阵的钝痛提醒着他,对面坐着的是如何一个铁石心肠之人。
多年感情,从她知事到现在,她竟然能说撇下就撇下,一点犹豫都没有,好像从前矢志不渝的誓言都是说说而已,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的前程和皇位重要!这叫他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都给我滚进来!”裴渡舟怒道。
下一刻,李疏和记陆的身影出现在殿内。
“以后,谁再敢让她进我的府邸,我要谁生不如死。”裴渡舟看也不看江令薇,发狠说出的话叫所有人心头一颤。李疏和记陆对视一眼,似乎想从对方眼底找到自己听错了的证据。
这……
两人看了一眼静静注视着裴渡舟的江令薇,眼见事情现在没有缓和的机会,也只能讪讪应下,要去请江令薇离府。
但还没等两人说话,江令薇就率先站了起来,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般道:“好。你不想见我,我以后不来,我走。”
言罢,江令薇径直走往门口。
李疏,记陆两人会意地跟上。
只是还没等三人走出多远,就听见殿里酒盏瓷杯哗啦啦碎了一地的动静。
江令薇步伐只是顿了一下,就再度向前,自行走进深不见底的夜色中,再不回头。
不多时,丞相府殿里。
李疏,记陆两人回来复命,对着上首依旧在饮酒的男人道:“殿下已经平安回府了。”
“看好了。”裴渡舟仰头饮尽杯中酒,黑暗无光的深夜里,没人瞧得清他的神情。
复命的两人也不敢再这种时候多说些什么,忙轻着脚步退出去了。
黑暗中,有东西从裴渡舟手中掉落,听动静,应该是酒杯。
慢慢的,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铜钱大的一个满月,悬在中空。
月光低一点,再低一点,等照到那间偌大又酒气肆意的殿宇里时,照亮了那窗中人面上未干的泪痕。
他伸手拭去,却有更多的泪水沿面而落,就像是心上缺了一个口子,止不住其中的血液流失。
风声猎猎间,月亮又变大了不少,大一点,更大一点,直至彻底地沉了下去。
天明了。
江令薇照常上朝,于她来说,情分断了,可日子还要继续过。还是那句话,她没有活够,不想死,想知道坐在高处的滋味。
金銮殿里,右侧上首的位置罕见地空置了。
裴渡舟没有来上朝。
据值班的礼官说,是告了病假。为此,皇帝还特意派福来亲去探望。
不出所料,江令薇也成功捕捉到了五皇子面上一闪而过的担忧,彼时自己神情如何,她并不清楚,只在下了朝途径一缸栽有荷花的花缸时,偶然一低头,看到了一张浮在水面上的脸。
好一张僵硬的脸。
回到府,本以为会看到人去楼空的场景,可眼前井然有序的一切叫她知道,这些效忠于裴渡舟的部下还没走。
她没有装看不见,而是直截了当地去问府中吴管事,他们为什么还不离开,难道是觉得一下走光了惹人怀疑吗?不等对方说话,她又摆了摆手,言明这都是小事,去宫里,去牙行再换一批人就好了,让他们不必犹豫。
吴管事一噎,瞧着江令薇把后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样子,忍不住道:“好好的,怎么就闹成这样了?主子说的定是气话,您别放在心上。”
“我也不知道。”江令薇实诚地摇了摇头,“但事已至此,渡舟哥哥已经做了选择,我也只好听从,你们再不走,会惹他生气的。”
见江令薇这么实心眼,裴渡舟说什么她就要做什么,吴管事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这个中意思您真的问过主子了吗?”
“他说谁放我进丞相府就要让谁死,我想,应该也是默认要和我断绝关系了。”
“这是主子对着您说不出那些一刀两断的话,怎么就是默认了呢?”吴管事没想到江令薇是这么理解的,只得一点点掰开了分析道:“再说了,这一日日的,一年又一年,不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有些话是实打实的气话,当不得真。”
吴管事本以为江令薇这下会懂了,可她却摇头,道:“我什么都看了,说的,做的,我都看在眼里,他选择了五皇子,日日地帮着他,又叫我滚远点,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他府里,已经如此清楚明白了,我还要看哪一方面?”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吴管事也语塞了。他知道江令薇的性子坦诚,乍一碰到这种事,想必当时也是细细地问过对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在得到那种看似默认的回答后,可不就认为对方已经做出了选择。
其实……若是殿下在面对这诸多不解时,说话没有那么直接,目光也没有那么不忿,或许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性格使然,殿下有什么就会说什么,藏不住的,这就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端看谁先退一步,主动服软。吴管事心想。
但如今这局面,与其让吴管事去猜谁会先服软,倒不如猜江令薇何时把这公主府不属于她的东西清干净。
望着江令薇苍白的脸色,吴管事也不忍心再劝了。
也许冷静一段时间,就好了。
就这样,日子是一天天地过去,但两府人心中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也出现了。
除了别人问起,否则在江令薇的嘴里听不到一点“裴渡舟”这几个字来,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没有冲动,没有伤情,平常怎么过的,这段时间就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