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钱,那是在漠北的时候,她因为少隐的救命之恩,想要回报他,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他沉默一会儿后说可以用钱报答,她答应了,然后给他写了一张欠条。
主要是她真没钱,只能这么做。找裴渡舟垫付也行不通,记得一年之前,她有一次在他面前提了一句钱,然后就被他瞪了眼,无声地威胁她。
所以,没有办法,只好写欠条。
她总会发达的……吧?
回答少隐的最后一句话有些明显的心虚。她自己也察觉到了,又补充道:“不是在诓骗你,只是我现在没钱,你……这个,你放心,我有好处,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嗯……”少隐握紧缰绳,不知为何声音有些低,像是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握着掌心那枚还带着温度的银稞子,少隐不禁抚了抚,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又连忙将银稞子收好,面具下的肌肤红了又白,不知在想什么。
“那你再开快点。”江令薇怕摊主自缢。
“是。”
不多时,马车在公主府停下。
江令薇踏入府门,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
她正准备去正厅寻裴渡舟,这个时辰应该在等她吃饭。罗玄唰得从屋顶黛瓦间跳下来,恭敬行了礼后道:“主子在后花园。”
现下在后花园?
江令薇并不认为他在赏花,在他的丞相府时,他就经常在花园里教她习武。
第一年的时候,习武还算正常,手把手教。第二年,每回都要与她切磋过后再教,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打不过他,被压得死死的。
当然,对这种练习方式她并不生气。
只是,刚从宫里言语打压她回来,现在又要迫不及待用身体打压她了吗?
江令薇嘴角抿得很紧,强行按耐下升腾起来的不满,一言不发地往后花园大步走去。
留下原地的罗玄一脸纳闷地挠了挠脑袋,怎么一听到后花园殿下那么大反应?
……
公主府的花园足有半个卧房那么大,是个极大的庭院。穿过一道圆圆的拱门,粉墙两边爬满了粉白的茉莉,一进入其中便闻见浓郁的清香。
园中假山重峦,山石两侧栽种着时兴的花卉,与爬藤的茉莉相映成趣,举目四望,满园花影。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沉了下来,本该在院里的裴渡舟却不见踪影。
江令薇不客气地拂开拱门边挡住视野的茉莉,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箭步往前走。
没走几步,余光捕捉到了一样物什。
西墙边辟出了一汪浅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有一座木制秋千的倒影,她皱了皱眉,抬头一看。
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红松制成的秋千上垫着云丝锦衾,足以容纳两个粗膀腰圆的成年人。
这东西她并不陌生,他丞相府的花园里也有这种形状的秋千,与平时玩闹的秋千不同,晃动很小。
用途多了去了。
明明今早她出门时,不经意瞥了这里一眼,那时,还没有这座大秋千。
目不转睛地注视那座秋千,江令薇再也藏不住那股不满的劲头,手心攥得死死的。他不去正厅吃饭,让人引她来这里,还做了这么一个秋千,她如何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但恰是因为明白,才更气恼。
“生气了?”身后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
江令薇面无表情地侧过身。
裴渡舟猗在右边的茉莉粉墙下,语调散漫,手中把玩着一枝折来的粉白花骨朵,漫不经心地睨着她。
“是。”她承认。
“那,”他漫步朝她走来,“打一架如何?”
第10章 花中切磋,落于下风又被掌控
“你习武多年,我只有挨打的份。”江令薇避开裴渡舟直勾勾的视线,兀自握着拳,“今天朝会时,你为什么那么做?”
她问得直白,语气里的埋怨也很明显。
“想知道?切磋过后告诉你。”
低沉的声音近在耳侧,嗓音平和,给人一种万事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但在江令薇耳朵里,跟危险的毒蛇吐信没有区别,她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事实也一如她料想,一道蕴含着浑厚气劲的掌风毫无预兆地击来,直冲她脑门。
江令薇侧身闪开,知道现在是不打也不行了。
掌风落了空,层峦的假山霎时迸裂,石块炸开,打落一地花瓣。
她全身毛发直竖,目光在那汪浅池一掠而过,接着飞脚挑起一阵水花,含着内力,圆滚滚的似暗器。
身后挥开水珠的破空声传来的同时,她催动轻功,一个翻身,跳上了那颗比墙头还高的梧桐树。
脚尖踩到顶端细细的枝干上,尚未来得及平衡身体,便见地面凭空刮起一阵剧风,落于石块,水里,墙面的花瓣唰得立起。
数片卷翘的粉白花瓣像嗡嗡直叫的蜂,争先恐后地飞奔过来。
江令薇忙向左避,顺势跃到墙头,在黛瓦上奔走,她速度很快,身形如影。
但身后的花瓣犹如生了灵智,转弯,加速,离她后背只有半尺的距离。
她心中大骇,睁大眼睛想要瞥一眼他在哪里。从花瓣涌来到如今,她就没见到他的身影。
但是花瓣太多了,挡住了视野,纵是她目力极佳,如此危急关头也看不清。
后花园院子很大,她飞速地跳跃在屋瓦间,却连半圈都没绕完,本就没吃饭,体力与内力已经消耗殆尽。
身后的气劲如影随形,她这时已完全顾不得刚才的气恼与不满了,满心都是该怎么甩掉这些花。
余光瞥见另一道拱门外值守的纪陆,她眼睛一亮,叫道:“腰间刀给我!”
院子粉墙很高,记陆先前没注意到屋瓦间奔走的江令薇,此时一听,当即明白主子又与殿下她切磋起来了。
记陆忙解过身侧弯刀,向上抛给焦急的她。
弯刀很重,若是平时,江令薇运用内力,轻松就提起来了。可现在不同,她吃力地握紧刀柄,奋力飞身至一侧的假山上。
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劈开形状奇特的山石。
在石子炸开的一瞬间,刀尖向前横扫,卷起锋利的碎块,与调转方向冲来的花瓣两相碰撞。
唰——
花瓣被撕成两半,锐利的石块射向墙面,凿出一个个裂缝。
江令薇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大半,望着漫天花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明明是寒凉的深秋,额头上竟也沁出了汗。
一只微热的大手取走她掌中弯刀,她条件反射地握住刀柄。
“还想打?”
江令薇霎时反应过来,配合地摊开掌心,任由他拿走弯刀。
铮的一声,弯刀飞回到外头记陆身边,嵌入进墙角青石里。
记陆围着弯刀暗暗咋舌的同时,也感到一阵由衷的羡慕,主子武功极高,殿下能日日得到其亲自教导切磋,真是羡煞旁人。
江令薇抬眸看了眼连半滴汗都没出的裴渡舟,挫败地移开视线,声音闷闷的,“输了,心服口服。”
裴渡舟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狭长眸子停在她面上打量了半晌。
“还生气吗?”他问。
“……不敢生气,”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怕你打我。”
他毫不意外会听到这种答案,双指抬起她的脸,用软帕擦过她鼻尖,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他托住她双腿,将人抱起,平视着她耷拉的杏眸,“是因为郡王的位置跟我生气,还是那些羞辱人的话?”
骤然悬空,她下意识环住他腰背,害怕掉下去,听到此话,她缓缓凝视他琥珀色的眼珠,坚定地道:“前者。”
她想知道为什么不要郡王之位?
“我看出来了。”他轻挑下眉,语气无波澜,眸中却像凝了几片雪花,风雪欲来。
“你向来不怎么会做戏,只会哭。金銮殿里,你看我的眼神,我怎会不知呢。”
说到这,他话音一转,嗓音里染上几分克制的薄怒,“可,我们在一起两年,就因为一个小小的郡王之位,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合适吗?”
江令薇却有些懵,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用什么不合适的眼神看他?
如此想,她也直接问出口了。
“怀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个表情,“我记得你之前对地位并没有很在意,怎么三个月不见,变那么多?”
“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是吗?让你怀疑我。”
“我没怀疑你。”江令薇否认,觉得他莫名其妙,但也没办法,知道他的性子,只好剖析心中所想。
“之前是不怎么在意,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做。但今天我第一次站在那,当时时辰尚早,金銮殿前没什么人,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你之前说的是对的,十二州的一切,谁不想拥有呢。所以,我听到你当众反驳封赏,我只是不明白,我想知道为什么?并没有怀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