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隐气息乱了一瞬,一股不可言说的涩然爬进心头,她……很少这样跟他说话。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默不语,只把头垂得再低了几分。
“回答我,不可以不说话。”她伸手捏住他的下颌,使其抬头,声音里含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您……属下,”感受着下颌上传来的寒凉温度,少隐瞳孔一缩,就这样顺着她的力道怔怔地看着她,翻来覆去几个字来回说,像是大脑被她的温度冻住,无法思考。“属下……有罪,罪不可赦……”
“我不是断案的官吏,无法定你的罪。”江令薇松了手,眸光下移至少隐受伤的大腿处,语气缓和不少,“不过你放心,昨晚我就把要给你赐金的事情告诉给他了,他没有反对,你无需害怕。你是我的恩人,不过是金银,自然受得起,不要妄自菲薄。还有周洪,我问过他了,是下月初一在午门问斩,我会专门请最好的大师做法,叫他死也不能超生,尸体被虫豸蠹蛆啃食。
对了,他伤了你的腿,我把他的腿砍下来送你,好不好?”
她说得一本正经,即使话里的意思残忍无比,那双圆润的杏眸也依旧澄澈。少隐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愿意冒着有可能被京城的人发现的风险,去为他出气。她对他的保证从来言而有信。
这一切都归结于三月前那个寒风凛冽的清晨。
他为她挡下了那把锋利无比的弯刀,自此,她的眸光也偶尔会为他停留。
分不清是不想听到她再次变冷的语气,还是私心里想应和她,贪婪地把她温和的神态记在心里,他缓缓点头,“好……”
江令薇给吴管事递了个眼色,吴管事会意,立刻上前,她道:“如果觉得要去北州,身上带着这些金银不方便,你可以先存放在你自己屋里,或者叫吴管事给你兑成好携带的银票,都行,随你心意。”
“好……”少隐喃喃回答。
“另外,在你养伤的期间,如果有人敢不长眼怠慢苛责你,你一定要跟我说,我也会叫吴管事多加注意的。”虽然知道府中规矩极严,不可能会有仆役做出这种事,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事先吩咐下去了。
吴管事在一旁颔首,恭敬道:“少隐大人放心,绝不会有这种事。”便是殿下不说,依少隐大人自己的功夫,敢找茬的人一定是不想活了。
少隐感受着喉头的干涩,张了张嘴,又是一声好。
“回去吧,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说着,江令薇作势欲离开。
在即将转身之际,有人唤住了她。
回头,猝不及防之下便撞进了一双微弯的丹凤眸里,闪动着含蓄又温柔的笑意,像是清澈的秋水,波光潋滟。可能是不习惯对人笑,眼角有些抽搐,但不掩姿色,虽然戴着面具,然而面孔半遮半掩间,更显眉目如画,姿容不凡。
“属下会永远记得。”他道。至于是记得什么,没有明说,只有心知道。
江令薇有一瞬间被他眸中的笑晃到了眼,回过神后,道:“很漂亮,以后多笑笑。”
言罢,离去。
身后之人伫立良久,视线久久追随。
第36章 不容沙石,心直口快又逢冷面
日光穿过书房绮窗外开得密匝匝的木香花, 斑驳在江令薇白皙的侧脸间,私底下的她褪去了示于人前的唯唯诺诺,按她的性子, 呈现出来的本该是平静到漠然的神态,可许是那双杏眸的缘故,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 总是平白为她增添了几分乖巧又柔顺的气质。
是猫, 是兔, 是鹿, 是一切一切需要关爱保护,惹人觊觎的弱小生灵。
而今,这只瘦弱无助的禽兽坐在窗前, 单手执着一只毛笔, 在一个黑黢黢的茶碗口粗的瓷瓶里沾了沾,然后将不知道沾了什么液体的毛笔均匀涂抹在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刃之间,滴溜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很是专心。
沉香木桌案上罗列着收拾得齐整的古书, 大多是经史儒学、帝范帝学之类。而那瓶盛有不知名液体的瓷瓶正巧靠在一本教导皇子成贤明之君的古书边,上贴一行小字——噬骨水。
顾名思义, 无论多么坚硬的骨块, 一旦沾上, 都能轻易砍断, 且能予其无边痛苦, 足足持续十二个时辰, 犹如被烈火焚烧, 痛不欲生, 求死不得。
瓷瓶很快见了底, 江令薇把尚在滴水的短刃搁在一边,用毛笔戳了戳桌案上聚拢了一滩水渍的地方,毛笔一下去,质地坚硬的沉香木猝然凹陷了一块。
见状,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李疏给的毒药就是好使。
周洪下月初一问斩,尸首分离之后,人会很快死去,再也感受不到苦痛。他是安心地死了,那她怎么办?在一个死人身上戳刀子,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江令薇特意问李疏要了腐蚀人骨的药水和哑药,打算借用裴渡舟在皇城司留下的人,悄悄地溜进去,找周洪算账。毕竟,行刑的那天,从皇城司到午门的途中,也是由皇城司的人去押送周洪,她相信,依裴渡舟在皇城司的势力,一定是不会叫人发现周洪的异样。
不过昨晚还没等她开口,他就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道:他会让周洪下地狱的。
他能这么想,自然是好,无论是谁,只要伤害自己和他的人,都该下地狱。为己是人之常情,为他是下意识的想法。
接着她趁热打铁,告诉他要给少隐赐金的事情,然后就被瞪了一眼,说她还没起床就想着别人,真是好样的。
不过只是提了一嘴,怎么在他嘴里仿佛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她搞不懂,也不想懂。装作听不懂他的讽刺,大被蒙上脸,一边说自己困了,一边挪着脑袋往他胸膛前钻。
果不其然,下一刻,什么声音都没了,只余含着嗔怪的眼神和箍得她身体疼的拥抱。
实在是有些疼,但比起直接说,她选择了亲吻他健壮的胸肌,牙齿含住浅浅辗磨。
霎时,嗔怪也没了,力道也变得轻柔无比。
除了他跳得剧烈的心跳声和轻抚她脑袋哄睡的举动之外,世界安静了。
……
时辰倏忽而过,很快到了晚间。
在丞相府处理了一天周家事情的裴渡舟堪堪回了公主府,第一时间却没有先进卧房,而是招来吴管事,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吴管事心知肚明。主子清早便吩咐他,要把殿下和少隐大人之间的谈话记下来。
回想起少隐最后的笑,吴管事内心忐忑,有苦难言,这都叫什么事啊……当着他的面都毫无顾忌地对殿下展露笑颜,可想而知私底下对殿下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诶……还是打得不冤。
吴管事不敢扯谎,小心地斟酌措辞道:“少隐大人对……对殿下笑了一下,殿下说很漂亮,要他多笑笑……”
“呵,”裴渡舟扯了扯唇角,竟是被气笑了,他侧目看向少隐屋子的方向,眸光似覆着一层冰霜,“烂舌头的蠢东西,我就知道,他是个不安分的。”
话语间萦绕着一股凛冽的杀意,仿佛要凝成实质,真化出一柄刀剑来,把勾引江令薇的人全部处以极刑。
明明是寒冷的仲冬时节,可在这股杀意面前,吴管事连后背都渗出了冷汗,紧张地垂首立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被迁怒。
“吩咐下去,没有我的示意,他若是踏出敢屋子一步,再狐媚做派卖弄那张皮,那便不要怪我狠心,只能厚葬了。”
裴渡舟下颌线崩得很紧,声音比淬了毒的毒蛇还要阴狠,手骨泛白,丝毫不让人怀疑,若是再有下一次,他是会先划烂少隐的脸,还是先挖了那双勾引人的眼睛。
“是、是……属下一定会看好少隐大、不,看好少隐。”吴管事心中骇然,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望着那道往卧房而去的颀长身形,吴管事双手颤抖地擦了擦额上汗水。要他说,这少隐大人也是作茧自缚,明知殿下对主子意味着什么,还行勾引之事,虽说殿下身份可以有三夫四侍,但也要讲究实际啊,依主子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是万万不会容许少隐进房伺候殿下的。
……
裴渡舟进来的时候,江令薇正盘腿靠在窗边的罗汉床上看书,是那本他曾经要她背的罗列了男女容貌的书,似是实在没兴趣,看得昏昏欲睡,脑袋频频往下坠,差点磕在中间的案几上。
“书是这么看的?”裴渡舟曲膝从后拥住江令薇,抽走了她手中即将要滑落的书,丢在一边。
“什么……”她掀开发沉的眼皮,思维还不甚清醒,侧脸就被一只修长大手扣着亲了一下,又亲昵地蹭了蹭,嗓音低哑:“会背了吗?我要好好考教你一番。”
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后,她登时从睡梦中抽离,略有些结巴地解释道:“这个、其实,我才刚看了一个时辰,主要是你最近……可能,应该是有些上火,老是生气,对身体不好,我也反思了一下,虽然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