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珩也是没想到江令薇会这样说,惊讶过后便是深深萦绕于心的心疼,到底是受了多少气,一向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公主会说出这种狠话。
与此同时,也是巧合,营帐边的帘子被风吹得缝隙又大了许多,冰寒的冷风透过缺口飕飕地往里灌。
于是,在外头的诸人眼中,便出现了这样一副奇景。
裴渡舟长身玉立,侧脸冷硬如铁,静静地望着双唇抿得很紧的江令薇。
呼啸的冷风吹起二人的墨发,一高一低,彼此的视线不错开半分,都蕴含着无边的情绪。
前者是逐渐攀升的愠色,后者是破罐子破摔的“恼怒”。
也是巧,明明沈如珩就站在江令薇身后,可是在众人眼里,剑拔弩张的画面里,唯独只有他们二人,互不相让。锐利的氛围几乎化成刀剑,叫嚣着要划破除二人以外的所有人和事。
或许,也包括彼此。
争吵中有多少真心实意,弄虚作假,只有他们二人自己知道。
第63章 明面争执,暗流涌动真假难辨
“听起来, 十公主对臣似乎很有意见。”裴渡舟睨了眼江令薇身后紧绷着神色的沈如珩,喉咙间溢出一声极浅的轻哼,是讽刺的前兆。
紧接着, 那双深邃又锐利的双眸回到她面上,颀长的身躯俯下,眉尾一挑, 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 “可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不是在询问她, 而是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
在场诸人无不心知肚明。包括努力缓和着颤抖气息的江令薇。
他本来就不顺心如意, 她现在搞这一出,无异于将他心中的火气烧得更猛,更浓。
“……知道我对你有意见, 就别天天针、针对我。”几乎是好不容易才勉强道出这句话, 在接收到身前人微冷的目光后,霎时心跳如鼓,完全是吓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强迫自己不能退缩。
一个人被另外一个人日日摆脸色, 搞针对,怎么会没有火气呢。
她应该生气才对。况且, 私底下的他, 对她摆过不知道多少次脸色, 嗔怪的、怒不可遏的、阴阳怪气的、埋怨的……
数不胜数。
想罢, 她深吸一口气, 再开口时, 声线已然平稳不少, 讥讽道:“我便是再不济, 也是父皇的女儿, 而你裴丞相,再风光再位高权重,也是君王的臣子,是下属,凭什么对我咄咄逼人!”
此话一出,福来只觉心都停了一瞬,十公主未免太不忌讳了,这话也是能说的!
即使陛下有意放任这场争执,但如今的发展也实在是令很多人意想不到。
因为,十公主有事是真敢说啊。
与之相反的,是沈如珩,他凭着身高的优势,隔着死死阻拦着他的江令薇对着裴渡舟开口,“裴丞相不要太过分!公主性子最是和顺不过,凭何会被人逼成这样,这些全拜丞相你一手所赐!”
“哦……”裴渡舟煞有其事地点头,随即紧盯着江令薇的眼睛,近乎是平静地反问:“是他说的这样吗?凭着我举荐才能去漠北,才能有今天的郡王殿下。”
场面一时有些凝固,臣子和皇子相交,是历来皇帝的大忌,虽然此话听不出来两人私底下是否有交集,但把这些事摆在明面上说的,丞相和公主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福来忍着心中的惊惧,小心翼翼地回头瞄了眼里间的帘子。
用金线绣成的云纹帘子纹丝不动,看起来似乎没有人站在里面。
“你……”江令薇一滞,有些反驳不出来,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没有他,她确确实实没有如今的地位。
但一码归一码,她心知不能这样下去,便是无理也要把该有的“怒气”发泄出去,谁叫他在兄长生死不知的时候撞上来呛自己呢。该怒不可遏的。
所以,说话狠一点,江令薇。她这样跟自己说。
“怎么,臣说错了吗?”裴渡舟冷冷地说。
“又、又如何呢!”她反唇相讥,“从漠北回来后,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处处跟我作对,要我学女则女训,你怎么不学?我就算是再落魄,也不会落到学讨好夫家的女训的地步!”
“公主好大的口气,当日宫中遇见,不过瞧您武艺好,这才于陛下面前举荐您。”裴渡舟眸光晦涩,带着点或真或假的情绪在里面,“却没想到有传闻,言明臣和您有私交,说的头头是道,若不是您本人散播,又凭何会有这些死不足惜的流言传出。”
说着,他掀开眼皮看了紧皱着眉的沈如珩一眼,把刚才的“凭何”二字原原本本地还了回去。
沈如珩一反平时温和有礼的为人处事,也毫不畏惧地看了回去。
裴渡舟扯了扯唇角,愈是淡淡地笑,琥珀色眸中的戾气便愈是浓烈,深不见底。
江令薇不知两人的暗流涌动,或者说,她如今关注的重点是另一件事。
关于裴渡舟说的散播流言,她其实知道其中内情。按理说,是他举荐自己,再怎么说也会有人猜测,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可厚非。
但坊市中曾有过一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逸闻,说她和裴渡舟私底下很早就认识,漠北一事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再继续下去,郡王、亲王、东宫储君之位……甚至是天下之主的位置,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逸闻传了一日,便被神秘人压下,这人正是裴渡舟手下的纪陆和罗玄。碰巧当日她还未从漠北回来,玄武将军传回来的消息也是说她武艺超群,为人勇猛无双……尽是对她上阵杀敌冲在最前面的赞扬之语。
话是毫无问题的好话,皇帝自然相信玄武将军没有私心。只不过配上那则逸闻,难免不让人多想。
久居深宫,甚至被禁锢了十几年的皇子,武艺竟能好到那种地步,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早有预谋,有人相教,就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
期间朝臣们也各有猜疑,彼时裴渡舟一副全无私心,为国为民的样子,从不理会这些流言。
漠北之战大胜,江令薇班师回朝,自此,裴渡舟便故意在众人面前针对她。是为了什么,她都明白。
如今把这些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她也很明白。
谁人没有点为自己着想的私心,在了解到自己举荐的皇子有意搬弄是非,把人当枪杆使,这时候,大失所望之下搞针对是人之常情。
便是父皇面前,她相信,裴渡舟也毫不心虚,反而还会把过错推到她身上,是她心术不正,行为不端,他只不过是为王朝分忧,即便被人咬住不放硬要说有过错,想必也不会受到多大的责罚。
从头到尾,关于这场不是生就是死的夺权之路,他没算漏过一点。可以说是算无遗策。
江令薇不露声色地瞟了眼里间帘子的方向,云纹帘柔软顺滑,在吹进来的冷风下微微摆动,本该没有一丝褶皱才对,可此时,七尺多高的云纹帘靠近顶端的位置,无端起了一片突兀的褶皱。
心思千回百转间,应对裴渡舟有理有据问话的答案已然出口,“你怀疑我?有证据吗,丞相以为如今还是在皇城司做指挥使的时候,想杀人就杀人,想灭人满门就灭人满门!”
“臣杀的都是该死之人。”裴渡舟淡声回答。瑞风眸隔着江令薇的身形,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沈如珩,眸光中的冷厉杀心如有实质。他想杀谁,该死的是谁都显而易见。
旁人却只以为是对江令薇。
“该死?”江令薇讥讽,“谁该死?你说这话不心虚吗,该不该死还不是你裴丞相一句话的事。”
提到“灭人满门”“杀人”字眼的时候,沈如珩眉眼间有过几分恍惚,但仅仅是几息的功夫,便已消失不见,清隽的面容又恢复了一如初见的温和,像是被人操控着,掩藏住了真实的自己,以假面示人。
“丞相就算是皇城司的前指挥使,也不该如此武断,皇城司创立之初,为的是除奸佞,斩宵小,而非指挥使的一言堂。您怀疑公主,就请拿出证据来,否则您便是无端污蔑公主,是欺辱皇子的罪状。
再者说,历朝的女则女训皆是于被娶的一方而言,公主和臣是完完全全的一方娶一方嫁,何来潜学女训之理。丞相若是有意,可让您以后的夫人去学,不要再盯着公主。”沈如珩一条条地替江令薇反驳了回去,语速适中,又有条有理,听了就让人心生好感。
“不愧是国子监司业,十公主真是好福气啊。”裴渡舟意味深长地说,眼尾轻扫过紧张舔着干涩唇角的江令薇,不等她回话,话音一转又道:“说来说去,都是些没意思的车轱辘话,公主既然非要听个明白,那臣不妨明言相告,臣的确看不上如您这种辜恩背义,无情无义之人。”
最后几个字莫名咬的极重。
“我无情?”江令薇竭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臣举荐了您是事实,而您转头就为了权势算计臣,难道不是冷面冷心的无情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