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她视野的死角里,颀长的身形根本没动,待在原地,静默着等她追上来,当她视野中的死角消失后,又继续往前走,如此循环。
不过,江令薇并不知道其中情形,她只知道他走得特别快,郡王府虽然很大,但也禁不住他这种速度。
他是铁了心要离开。这是她此刻的唯一想法。
明明静下心来想一想,能发现其中的诸多不合理之处——即使是要分道扬镳,怎么可能一句话没有,像耍性子似的理也不理她,更何况,以他们的关系,绝不是连一句威胁或是交代都没有就可以断绝得彻底的存在。
可惜,江令薇的脑袋里已经无法思考,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既定的“事实”锥心刺骨似的提醒着她。
当裴渡舟穿过最后一个回廊,长腿将要迈向朱门前的石阶时,江令薇心中慌乱达到顶峰,本就因淋雨而发烫虚脱的身体有瞬间的摇晃,“你别走……”她不停喊他。
但是面前的高大背影没有一丝一毫地停留,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
江令薇顾不上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他要离开这个令人心慌意乱的“事实”下,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三步并作两步,地面积蓄的水洼被她踩得发出响亮的激荡声。
当朱门上出现一只匀称修长的指骨时,她猛地从背后抱住了他,因速度过快而生的惯性,叫她把人直接压在了威严的大门前。
砰——
裴渡舟的面容隐在黑漆漆的夜色与朱门的阴暗夹角里,辨不清神色,高大的身躯被她的举动撞得微微颤抖几下,便再无任何动静。
江令薇双手死死地抱着他劲瘦的腰身,声线罕见地抖动,不知道是不是太冷的缘故,连带着她的身体都抖个不停。
“我……我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渡舟哥哥,你不、不要走,我知道,是我混账了,你该生气的,可……别走……别离开……”
说到最后,她的话变得凌乱,和平时或是一本正经,或是平淡镇定的模样大相径庭,嘴里一直念叨着要他别离开的话语。
别走,别离开……
似乎是恐惧化成了实质,将她的心层层缠绕,再无自己的思考,只知道重复着挽留的话,和环抱着他的动作。
也正是如此,又没发现,武功上佳如裴渡舟,怎么会被她压在门边不得动弹,他要是真想走,千人万人来了,都拦不住。
两人的衣裳全都湿漉漉的,一高一矮,一人环抱相拥,一人沉默放任。
雷光在漆黑的云层中炸动,噼啪——
短暂照亮了彼此的神色,江令薇像是被生育她的血脉双亲抛弃般的不安与惊惶,圆润的杏眸蒙上透亮的水雾,木然睁着眼,一滴滴地滚下来,嘴里始终念叨着叫身前人别离开的话。
反观裴渡舟,宽大的手掌抽动几下,似是想有什么动作,最后还是归于沉寂,只有眼角处与她相似的红意昭显着他的心绪。
在雷光照不到的另一侧角落里,慕容叙死死地盯着这可称之为刺眼的一幕,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句矫情的贱人。
在他的右边,一片被雨打湿的竹林下,俨然是戴着面具沉默不语的少隐,距离他启程北州还有些时日,期间一直待在自己的屋里,从不迈出门一步。
这会是因要去找李疏拿药,不得已出门,然后就是瞧见了对他来说同样揪心的一幕。
纪陆和罗玄站在两人的身后,眼睛不约而同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对这两人的举动感到唏嘘。
也真是不容易,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还有着唯一相同的一点——心悦殿下。
若是主子能同意殿下纳侍,少隐说不定是有机会的,毕竟殿下时常照拂,很难说没有一些微小的心思,但这慕容叙嘛……
嗯……
反正有眼睛的人自然看得出来,除了他的兄长慕容正,旁人哪能容下这么一尊不是阴恻恻冷笑,就是讥讽奚落别人的大佛,又不是有喜欢受虐的病……
偌大的郡王府,暗卫仆役全都隐去,剩下的几人里,唏嘘有之,愤恨难平有之,兀自伤怀有之……
情之一字,叫人自愿沦落至丑陋不堪的模样,平静镇定全然不在。
与此同时,远在枫林小街的沈府里,卧房里的灯还亮着。
被纱掩着的窗户上,隐约透出一个人的轮廓来,双手缓慢地搓动着盆里的物什,动作轻柔,一看就是极为爱惜的东西,不舍得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被多人惦念的江令薇此刻心里眼里只有身前的裴渡舟一人。
她对情感迟钝,连挽回情人的话也不会说,反反复复就是那么一句自己混账让他别离开的话说着,话语重复,然而她面上的湿润却越来越多,加上被雨打湿的部分,整个人几乎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心里心外都被窒息的水蔓延覆盖。
“我算什么?”裴渡舟总算开了口,然而身体却没有动,维持着被她抱住的姿势,冷不丁地质问她。
江令薇眸子睁大,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窒息因为他的搭话消减了一点点,忙不迭地道:“是、是最,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混账不堪,惹你伤心,你怎么生气我都理解,但别……别不理我,别离开我……”
“别离开我”这句话成功让裴渡舟变了脸色,丝丝缕缕的悦然爬上他尚有着心疼与火气存在其中的双眼。
纵使这句话江令薇刚才说了数遍,但没说那个“我”字,对他来说,便什么都不算,谁别离开她,他吗?
还是那些早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觊觎她的男人。
即使她的动作已经完全表明她说的是谁,但他就是这么恶劣,要彻彻底底地听到她说出来,亲自用言语说出来。
一切举动与暗示都不能代替。
裴渡舟转身,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眼下的泪珠,语气听起来缓和了一些,却又无端带着股仍有气怒存在的冷硬,“是吗?可你都有名正言顺的驸马了,最重要的人难道只能给你当见不得光的情夫吗?”
这番话语不可谓是不别扭的,情夫二字咬得极重,各中意味为何,只要是个人都明白。
江令薇自然也听得懂,她乖顺地仰着脸,任凭他一点点俯视着自己的所有。
因他而生的不安,而起的心慌,她全都给他看。
一切对皇子来说不能为外人知晓的情绪变化,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隐藏,一览无余地对他。
“永远不会有这样一天,若是真到了要和沈司业成婚的时候,那,我会抗旨的,”
她仰视着他,认真地道:“我会对着所有人说,我搞大了别人的肚子,我不能放任不管,我找不到他在哪,但我答应过他,我们之间不能有别人,我不能也不会食言。”
萧朝除了一切行当营生不拘泥于男女性别之外,连孕育子嗣也是如此,女人还是天然有着创造生灵的能力,但男人若是想,也可以通过药物改变,喝上几年掺了旁的药材的避子汤,再去护城河后的深山里,挖上一株野生山丹,捣碎成末和下一次避子药一起喝。
如此折腾下来,男人也可孕育子嗣。
只是许是其中种种,过于难以坚持,萧朝千年国祚之中,做到的男人屈指可数。
萧朝的女人之所以能不似别国女子般在孕子一事上受尽煎熬,免于受大部分怀孕之苦,和男人争天下,夺权利的地步,乃是源于一些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事。任凭别国人如何苦想,也算计不了一点。因为只要出了萧朝地界,不论男女,便再也孕育不了子嗣。
总之,只要是萧朝人,就天然拥有这些在别国看来不可思议且荒谬的能力。
换句话说,这也是萧朝能建朝千年仍屹立不倒的缘故之一。
女人本就是天地间的中流砥柱,凭何要囿于后宅,郁郁不得志。萧朝能有别于他国,蒸蒸日上,少不得这些原因。
裴渡舟日复一日喝过的避子汤,是杜绝的风险,也是他未曾言明的情话。
男人孕育子嗣,天然会比女人多受一些苦楚。
他想为她生孩子。
为什么?
她知道吗?
裴渡舟双眸紧紧锁着她,听着她坚定不移的语气,心里的妒火如平地起的高楼,在日复一日地磨损下,在她一句又一句可称之为“愚蠢至极”的话语中,轰然倒塌,烟消云散。
她说:“要是他们仍逼着我娶沈司业,那我们就逃婚吧,放弃这一切,所有的都不要,我只要你。
虽然我现在确实有些贪恋天家富贵,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也还是会有不情愿,但只要你说,只要是你所想,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我一切都可以不要。”
萧朝千年国祚,江家的太庙里也出过不少痴情的皇子。
可如江令薇说过这些“蠢话”的人,寥寥无几。
为了一个男人,甘愿放弃有大半希望的王位。
不是不识人间疾苦的富贵子女,便是天然蠢笨不已的痴儿。任谁听到这话,都只会有这两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