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于吴管事平日的威严,无人敢出声,但那落在身上的道道目光,根本叫人忽视不了。
吴管事这下连手心也冒出了汗,他几乎能清楚听到自己心一跳一跳的声音,十分之重。仆役们的目光不足为惧,但夹在两位主子之间,那种左右为难,左右难安的感受属实让人如坐针毡。
主子的命令是第一,但殿下也不是能让人糊弄的存在。
一侧的记陆也十分同情地朝他递来一个眼神,再也不羡慕他们这些人的能说会道了,谁知道都面临了什么样的两难境地。
“属下自——”
“沈司业高风亮节,是谦谦君子,能和他结亲,是我的福分,便是碍于你们这所谓的——要送大把的钱财买我的平安,我也不能亏欠了人家,这些作为聘金的钱财若是用了,我便是将这郡王府家财全当掉,或是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得到他应有的待遇。”江令薇字字句句说得认真。
吴管事讪讪点头,也咽下了被打断的“自知失言”这番话。
只是,江令薇刚才的这番堪称“惊人”之语,还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殿下对沈氏,是要让其应有尽有。可,自古皇子依照礼制,正室之位只有一个,入皇家玉碟,生同衾死同穴,受后世香火供养朝拜。
那没有这个待遇的人是谁呢?
众人不敢想。
“收拾一下,去五哥府上。”江令薇留下这句话,便率先走了。
给钱,她并无意见,但留在京师,绝无可能。
同时她也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吩咐。
自己的刚才这番话,也会一五一十地被汇报给他。
但那又如何呢,她不认为自己哪一点说错,做错了。
这天下十二州荣华富贵永远不会属于懦夫。
而未婚夫婿也不该失礼怠慢,即便都是利用,但驸马该有什么样的待遇那他就要有怎么样的待遇。
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出了府,先前的细雨已经停了,骤雨初歇,暖光藏在云层里缓慢浮动。
还没上马车,就听后方有人唤,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朝她这边疾速而来。
一回头,闯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双温驯似小狗的眼睛。
慕、容、叙。她脑海中出现了这三个字。
“殿下,好久不见。”他笑得明媚。
……
慕容叙长得好,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说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好颜色也不为过。
更加别提那张脸笑起来时,更是极其动人,配上自然微卷的长发,一举一动似个勾人的狐狸。若这里不是守卫森严的郡王府,而是马行街那边的闹市,不知多少男女要被这张脸迷倒。
即便是心情郁结到了极点的江令薇乍一看,都免不了多停留了一些时间。
墨发白衣,笑意盎然。
眼前所见都似画卷一样,美轮美奂。
除了,身后传来的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殿下!慕容大人一路来舟车劳顿,尚未合眼休息,恐伺候不周,还是让记陆大人侍候在您左右吧!”
吴管事追上来忙唤。本来他正心有余悸地安排仆役把那些金银收拾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功夫,就听门口守卫来报,去探亲的慕容叙回来了。他当即就有些不好的预感,急忙出来一看,吓得他差点要昏过去。
这么赤裸裸的孔雀开屏,是要勾引谁?!
虽然有人只是笑得明丽了一些,但那张脸摆在那,即使什么心思都没有,对吴管事来说,那也是有引诱撩拨之嫌的。且不说那慕容叙眼神都快牵出丝来了,这不就是明晃晃的眉目传情吗?
更别提殿下如今恰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万一真看上谁了,他怎么和主子交代?!
第91章 独自入府,刁奴邪心叫天不应
慕容叙姣好的面庞有阴鸷一闪而过, 这个该死的老杀才!偏他老眼昏花只知道把殿下往裴渡舟那个黄脸公身边推。
不过一个空有权势,半点不会讨殿下欢心的老男人罢了,自己哪一点比不上!
只是还不等慕容叙狠狠怼回去, 江令薇面色已然如结了霜沫似的冷,耐心告罄。
此时此刻,再好颜色的美人在侧, 也压不住她那颗躁动气郁的心。
只见她几个箭步上前, 夺了仆役刚牵来要栓上绳去驼那一大堆金银翠玉的马匹, 顺势扯了马身上耷拉着还未绑的缰绳, 塞了马衔,快速地把缰绳套上马脖子,整个人利落地翻身上马。
几声嘶鸣过后, 卷起一阵轻风, 唯余一道疾速穿行,须臾间也消失不见的人影留给众人反应。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废话。
吴管事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堪堪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定是惹了江令薇不悦。不然如殿下她这么好气性的人, 怎么会连一句话都不愿施舍,直冲冲地走了。
“数日不见, 殿下的马术又精进了不少!”
与吴管事的如丧考妣不同, 慕容叙满脸都写满了骄傲与欣赏。
他家殿下就是聪慧, 君子六艺分明也才习两三年, 马术就练得那么精湛了。
要知道, 当朝的王公贵族要习马术, 多是去马场跑马, 要不就是趁着天气好去京郊练习, 但要想到江令薇这个熟练程度, 没有数年的功夫是做不到的。毕竟谁也不可能天天只习马术。
所以——
与有荣焉归与有荣焉,但关于江令薇的马术为何变得这样好,慕容叙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怕是与承明四十年的那场战役——漠北之役脱不了干系。
三个月的生死徘徊,才练就了她身上引人称赞的好功夫,其中也包括了这项马术。
笑着笑着,慕容叙渐渐地有些笑不出来了。
即使不在江令薇身边,他也知道,疫病当前,而她又不是退于人后的性子,这淮州只会是势在必行,依他兄长主子的那个德行,是一定不会同意的,不过,他清楚,谁也阻拦不了她。
时势造英雄,时事也炼人。——这是谁都明白的世间真理。
心间不知怎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忽的,他有些理解不愿江令薇去淮州的裴渡舟在想什么了。
她想,去淮州,去漠北,去十二州各地,去一切一切能于她所求有益的地方。
可名利皆收的背后要付出多少血与汗?
她不在乎,只愿得到。
……
慕容叙第一次无法违心说裴渡舟的做法是错的,恍惚间他想起璧山那次切磋。
彼时青山恢廓,天衢宽广,他正安慰因武功进步慢而闷闷不乐的她,说,如今正是鱼跃龙飞之际,再出招时一定会比从前更好。
她信了,也赢了。
虽然有他故意放水哄她开心的成分在,但切磋时,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里盛的全是认真,俨然是专心致志到了极点。那样的眼神。他恐怕此生都不会忘记。
试问,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对别人的想法听之任之,而困自己于原地呢。
慕容叙脑海里缓缓浮现出这个念头。
……
这头的慕容叙罕见地情绪低沉了片刻,另一边的吴管事瞅着他那副皱眉深思的表情,不由防备地后退几步,真是大白天见鬼,平时一副怼天怼地的死样子,现这在又摆出这幅像是被谁骗身骗心的模样,莫不是鬼上身不成?
当然,吴管事也只是心中腹诽,再多的话是不敢说的,毕竟,慕容叙发疯骂起人来,很少有人能招架住,惹不起……
……
嘀嗒、嘀嗒……
一滴又一滴的雨珠从王府檐头滴落,落到地面聚成一滩水洼。
一个时辰前的雨势不算小,地面上左一滩水坑,右一汪水洼,几乎连成了片,隐隐绰绰间倒像是一面刚铸好的银白铜镜,折射着周遭那愈见苍翠的千年古柏。
威严气派的朱门前安宁又祥和,偶尔从树梢的缝隙里闻听几声匆忙的脚步,但也很快被繁盛的枝叶遮挡,重归静谧。
直到——
“吁!”
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忽的惊扰了王府前的宁静。
只听啪嚓几声,以水面铸成的铜镜应声而碎,碎掉的镜面里堪堪窥见一抹飘荡的红色裙角。
檐角边栽种的柏树高大又粗壮,繁密的枝叶在这动静下,也被风吹得厉害,水珠下雨似的落,镜面彻底碎裂的前一息,能依稀瞧见那道飞身落地的绯红身影,似鹰一样,姿态轻盈极了。
“笃笃——”
朱门上的鎏金衔环被扣响。
一下、两下……
巍峨的朱门应声而开。
“大人等等!还有几间铺子!”
王府里的文云回头,从后面追来的曲同手里接过核账的对牌,时间紧,他快速往袖口一揣,转身便要离府。
地面水渍未干,他眉头紧锁根本没看路,一个不注意差点撞到来人身上,一惊的同时脚底打滑,还好旁边有几盆还来不及送进花房的牡丹,借着瓷盆转了力,才不至于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