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砚清将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走进门。
保姆刚想替两人接过外套,又想起自己脏兮兮的手,尴尬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她匆匆忙忙走进厨房,给两人端来两杯热腾腾的清茶。
茶底浅淡的宛如清水,两三片茶叶漂浮在水面,气味闻着还是陈年旧茶。
姜惜若原本还在担心大姐的情况。
现在看她日子过得如此凄惨,已经忍不住有些生气。
齐家人都是怎么办事的。
就真不管不问吗!
保姆非常懂事地说:“二位是来探望夫人的吧?夫人她在楼上睡觉呢。她现在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也没个准信。不过这个点是夫人用膳的时候,她应该也快醒了。姜小姐要不一同上楼看看?”
姜惜若点点头,抓紧了楼砚清的手。
像是刻意为了安抚她,楼砚清的手揉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慢慢地揉捏,试图缓和她的不安。
保姆从厨房端来一盘鸡腿饭,只有几片青菜和一碗浓汤。
味道不说清淡,连肉都少得可怜。
“大姐每天就吃这些吗?”
“齐家每天都会派人送饭过来,只有两菜一汤。医生也说夫人要吃得清淡,我们连肉都不敢多放。”
姜惜若又问:“她现在还在吃药吗?”
“吃呢,每天都吃。”
“之前这里还好几个人呢,都到哪里去了?”
保姆叹气:“那几位保姆都被老夫人叫回去了,只留了个医生在此看管。那位医生只在周末过来给夫人体检,其余时间都见不着人。”
三人一同上楼,来到病房门前,就看见被束缚带捆住右手的大姐。
此时她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左手抱着个破烂的布娃娃,娃娃的棕色衣扣歪歪扭扭被线头吊着。
见到这一幕,姜惜若胸中涌起无数情绪。
她刚想喊大姐的名字,可在迎上那双无神的眼睛后又猛然刹车。
此时的大姐不记得她。
她没认出她来。
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肩上一沉,温热的西装压在她身上,擡眼看见楼砚清垂着腰,朝她递来沉稳安定的眼神,她抿着唇抓紧了西装衣领。
保姆率先推开门,将躺着的大姐扶坐起在床边,拉开折叠桌。
她一边给大姐胸前系餐巾,一边絮絮叨叨说起大姐的近况:
“夫人的病是越来越严重了。之前她还有清醒的时候,能正常说话聊天,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很糊涂。唉,就怕夫人这病一直好不了,她的孩子长大了也不肯认她这个母亲。”
算起来,大姐的孩子现在也快满三岁了。
三岁的小孩没有母亲的陪伴,吃的是乳母的奶,喊的是别人的妈,未来还要与自己亲生母亲决裂,多可悲。
姜惜若越听越揪心,站在门外不忍心朝里走。
她声音变得很轻:“为什么不把大姐送去治疗呢?”
“姜小姐,不是我们不想送,是夫人她自己不愿意走!只要一离开这房子,她就发狂尖叫,还用头撞墙,你说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唉。”
保姆无奈地摇头叹气,将盘子里的鸡腿饭端给大姐。
大姐连筷子都不会用了,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一手抱着破布娃娃,另一手抓着饭团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动着,咀嚼得非常用力,米粒哗啦啦往下掉,好像她吃的不是米饭而是别的东西。
等保姆伺候大姐吃完饭,她才朝门外的两人点头。
楼砚清却在这时松开了手,朝她浅笑摇头。
他想让她单独与大姐见面。
姜惜若咬着唇走进去。
楼砚清朝保姆礼貌微笑:“多谢。就让小乖和她姐姐说会儿话吧。”
保姆立马会意,跟着楼砚清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一带上,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仿佛尘埃也停止飘荡,悬浮在半空中,把时间粘稠住。
姜惜若细细打量这间房,房间还是熟悉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骏马奔腾图。
她认得这幅画,那是姜健宁曾经为了祈祷马年生意兴隆,特意跟版画家定制的年画,后来送给大姐做了庆生礼物。
这么多年她还留着这幅版画,想必大姐也在想念父亲吧。
曾经那个慈祥仁爱的父亲。
可眼下,大姐瘦得不成样子,脸颊都凹陷进去,嘴巴干涩发白。
双眼浑浊,两眼无神,早已不复往日的清明。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白色条纹病号服,头发乱糟糟像鸡窝,麻花辫因长期打理不当而打结成团,毛躁地盘踞在脖子上。她呆呆地坐在床沿边,食指死死抠着布娃娃的肚皮,将指甲抠进棉布里,抠出一团白色棉絮。
她甚至未曾意识到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
姜惜若尝试着靠近,在她眼前挥挥手:“大姐,你看看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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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樱花 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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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 两眼空洞地盯着前方。
前边是一片白花花的墙,她却看得十分起劲,嘴里还嘀嘀咕咕说起了话。
姜惜若听不清, 再凑近些,才从含糊的音节里辨认出她在说:“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语言功能已然退化,口舌不清地把这句话来回咀嚼。
大姐从梳妆台上拿了把梳子,仔仔细细地给布娃娃梳头, 把那头假发梳理得十分顺滑,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慈母般的柔和,尽管她嘴角的涎液快要淌到袖口。
她又嗡嗡哼起怪异的曲调。
姜惜若这次听清了,是那首摇篮曲。
她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般,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落寞与孤寂。
与那道坐在床上的削瘦身影遥遥相映。
姜惜若心底五味杂陈,却又忍不住抱有一丝期待:“大姐,我来看你了。”
她试图用浅薄的记忆唤回她的清明。
“你是谁?”
似乎终于意识到面前站着个人,大姐忽地警惕起来,抱紧了怀里的布娃娃。
那双混沌的眼珠上下打量着她,茫然的神情姜惜若并不陌生。
大姐犯病时就这样,不仅不认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只有在清醒时, 她的眼里才会泛起灼灼亮光, 可那也只有短暂的瞬间。
“大姐,你不认识我了吗?”
姜惜若握了握她的手,大姐却像触电似的猛地抽回手,她笑容一滞,“我是姜惜若呀。”
她好像又开始听不懂人话,不仅坐得离姜惜若远了点儿, 还将自己那只被抓过的手往衣服上揩,像要甩掉什么脏东西那般用力。
即便大姐疯成这样,心里还是很排斥她的吧。
上次来探望她时,她还尚存些许清明,却也在见到她时畏惧地往后缩,缩到角落里不敢擡头看她。
姜惜若承认,之前她确实还记恨大姐,记恨她擅自做媒试图将她带入火坑。
也记恨她和父亲暗中勾结,吞吃了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也记恨她暗地里争宠,试图把父亲对她的宠爱夺走,导致父亲最后连遗产都没留给她。
大姐早之前和她的关系不算融洽。
但也没有到姐妹决裂的地步。
如今姜惜若看着她的模样,不知该怎么办。
多年的恩怨早已在大姐得疯病后消散,此刻愧疚更多些。
姜惜若努力撑起笑容,用哄小孩的耐心重新靠近她:“大姐,你还记得姜映蓉是谁吗?姜健宁呢?你都记得什么,跟我说说好不好?”
大姐用呆滞的眼珠盯着她,骨碌转了一圈,又低下头去抓着怀里的娃娃抚弄。
继续哼起不成调的摇篮曲,唱着支离破碎的歌谣。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更不会记得父亲的名字。
姜惜若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浅淡的味道。
消毒水混杂着汗馊味,被阳光蒸发晒透,难闻至极。
姜惜若鼻尖发酸。
心底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巨石。
以前大姐是全家最爱喷香水的人,她身上的气味总是最好闻的。
即便后来怀孕,她身上也总带着股桂花和珍珠粉的香味,仿佛骨子里已经被香气浸透,行走时擦肩留下淡淡香风。
曾经那个爱美的大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个疯疯癫癫的妇人。
姜惜若知道她听不进去,还是在旁边自顾自说起话来:“大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是,我是违背了父亲的意愿,可恋爱自由,难道你和父亲就没做错过吗?”
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大姐依然专注地抚摸着怀中的娃娃。
“大姐,你听过温泉山庄吗?听说它以前原本属于姜家的,后来辗转到了周家人手里。只可惜我不懂生意上的事,不过楼砚清替我买回来了,现在我已经是山庄的女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