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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风城内,人心惶惶。
家家闭门不出,往日里彩旗飘飘、灯笼招展的长街上空无一人。
皆因那日突如其来的意外。
娄砚每日忙的焦头烂额,请了大量的前辈来探查诡异异变的根源,皆无所获。
不仅如此,还得严防死守,偶尔几只漏网的变异体跑出,便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林有枝也并未和娄砚告别。周泽玉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不可轻举妄动,只得又留在娄府内养伤。
这日,她正穿过回廊,忽然被人轻轻拉住了衣袖。
她回头,是极其温和慈爱的赖婆婆。老人家愁容满面,低声道:“姑娘,少主前些日受了些伤,如今又不眠不休地管事。他身子本就不好,我们这些人劝了他用不听。或许……他会听听姑娘话的。”
林有枝见赖婆婆眼中慢慢迷了一层雾气,只得答应下来。
她在议事堂找到娄砚。他正垂首蹙眉,盯着地上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是被斩杀的变异体。
“娄公子。”
娄砚闻言抬头,对她温柔一笑:“林姑娘,有事吗?”
林有枝皱眉凝望地下奇形怪状的丑东西,“发现什么了吗?”
“尚无头绪。”娄砚摇头,“只是你看,我们发现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数条隐秘的刀口。我已经命人去查了。”
林有枝点点头,想起赖婆婆的嘱托,温声道:“这事来的匆匆,看起来实在麻烦,恐怕不能朝夕可解。娄公子是大家的主心骨,可要顾惜自己才是。”
“嗯。”娄砚点点了头,目光却仍然凝在尸体上,一看就没把她的话当真!
她咬咬牙,索性哎呀一声,装作扶风弱柳的姿态,身子晃了晃。
“林姑娘?!”
林有枝心里只骂自己这副装腔作势的姿态,但面上依旧柔弱道
“近日照顾我师弟实在太累了,娄公子送我回去歇息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旧梦 周泽玉
周泽玉再次睁开眼, 先看的是一截摊开的书页。
天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在远处的男人身上切出两道光痕,空气中有尘埃在跳动, 男人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故几于道……”
低沉的诵读声在耳边持续响着。
“泽玉。”
诵读声听了。
周泽玉茫然地抬头。
一张严肃到刻板的脸, 正隔着书案看他。男人面容瘦削, 身材板正,一身素色的青衣。
“你在发呆?”
周泽玉一个激灵:“叔父……侄儿, 并未发呆。”
“并未?”男人语气更冷了, “撒谎!手拿出来。”
“啪!”
周泽玉手一伸出,白嫩的小手就红了一片。
好疼……
“心思不定,学业如何能进?今日起, 罚你将《道德经》抄上百遍。务须心静神凝, 不得潦草敷衍。”
耳边的诵读声又持续不断地响着, 周泽玉只感觉魂魄飞到了天上,眼睫微垂, 再抬头,视野突然变得狭窄起来。
这是间普通的屋子。
冷峻的男人推门而入, 递给了他一个盒子。
他打开一看, 是一个泥塑娃娃——圆润的脸蛋, 用彩漆描出憨甜的笑, 模样精致可爱。
“喜欢吗?”
懵懂的周泽玉下意识点点了头。他一向喜欢柔软可爱的东西。
可是, 爹不是连一只流浪猫都不允许他留下吗?上次偷偷捡回的小花猫, 不过隔日就被送人走了。
他是周泽玉,生来便有半仙道体,降世之时万剑齐鸣。人人都说, 他是天道所钟的大道之子。
所以,他是不能有自己的私心的。
“啪——!”
刺耳的破裂声陡然响起。
周泽玉低头,娃娃已摔得四分八裂。最大的一片是娃娃的笑脸,从嘴角处断开,那原本甜美的笑容便显得怪异而嘲讽。
“你是周泽玉”,男人的声音响起:“你是周家的希望,甚至是仙门的希望。你不能有任何私心杂念。”
“你不能软弱。”
“你必须强大,才能守护自己的亲人和家族。”
天黑了,哪里才是出路?
他下意识跑去找母亲。
母亲很好,对他很温柔,一定会抱抱他的。
“哐当——”
有什么东西砸到了门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然后“啪”的一声,那东西又掉到了地上,似乎是碎开了。
周泽玉停住了脚步。
“滚!都给我滚!我谁都要不见!”
屋内传来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周泽玉沉默地听着屋内狂风骤雨般砸东西的声响。
母亲身体内住了一个恶魔,当恶魔出现时,母亲便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玉儿,我的玉儿啊。”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传来母亲温柔的声音。周泽玉大喜,用手撑着从地面站起来,艰难地推门而入。
然后他看到让自己撕心裂肺的画面
一片狼藉中,一个穿了大红色衣裳的女人靠在门槛上,目光空洞而诡异,她惨败的手无力的垂着,正往外冒着汩汩鲜血,地下已浸满了她的血迹。
“阿娘——!”
周泽玉的心脏陡然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被劈天盖地的绝望吞噬。
眼前的场景忽然又开始瓦解,旋转,撕裂成碎片,而后化为火焰蝴蝶,重新凝结。
“公子,你是一个人吗?好……好巧,不如我们一块儿吧。”
是温柔的少女声音,听声音,她似乎有几分害羞腼腆。
他睁眼去看,却始终只能看到一袭白衣在风中轻漾。
“那是谁?”
从此他始终跟随那少女。和她共处一屋,共对一路风霜刀剑。
有时她会在交错的光影间瞥见她尖俏的下巴,和那双握着剑柄的、骨节分明的手。她擦剑的动作很慢,很慢,似乎总有些忧心的事。
“啪——!”
不知什么碎了,落在地上,四分八裂。
“师兄,算了吧。我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少女的声音不再怯懦,蜕变成一种惊心的冷静。
什么算了?!为什么就算了?
他想上前抓住那少女问清楚,却始终触碰不到她,只能看着她冷漠决绝的背影缓缓离开。
“不!不要走!”
周泽玉瞬间惊醒,心跳得如擂鼓。
有一只湿热的帕子,正在他脸上温柔地沾来沾去。
“师兄!”
他和那人对视,似乎有只手,瞬间将他剧烈跳动的心脏抚平。
“师妹。”
“师兄,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有水吗?”
“你受伤太严重了,先用帕子沾沾水汽吧。”林有枝看了看那张擦拭过周泽玉身体的帕子,似乎觉得不太好,又从自己袖口里拿出了一张帕子,打湿后轻轻沾在周泽玉唇上。
一股清甜的香味扑面而来,周泽玉骤然乱了心跳。
“师兄,我发现你又长了一点,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比你原来小一些。”她顿了顿,又道:“刚才我见你睡得不太舒服,便想帮您擦擦汗。这个温度应该很合适吧?”
“哦,忘了,你不能说话。”
周泽玉:“……”
片刻后,林有枝揭下帕子,出了一趟门,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药回来。
“喝药了。”
周泽玉刚刚一发力,撕裂般的剧痛就从身体炸开。
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颈,那只手有些凉,触到皮肤时激起细微的战栗。他慌得头一侧,就闻到一股和方才那张手帕相同的香气。
周泽玉忽然不敢再使力,任由对方将他的头颈小心地抬高,在她掌心与床褥之间形成一个恰好的弧度。距离骤然拉近,周泽玉能看见她垂下的眼睫,像一把小扇子。
林有枝她另一只手端起药碗,吹了吹,轻轻放在他嘴边。
“慢点,有点烫。”少女的呼吸拂过他的耳侧。
一碗药见了底,林有枝又手一伸,拿出一颗蜜饯放在他嘴里,道:“药太苦,我们用蜜饯压压。”
嘴里瞬间有甜化开。
之后,她便将周泽玉缓缓放进枕头,道:“师兄,你这伤沾了那变异者的邪气,所以才那么严重的。”
周泽玉嗯了一声。
林有枝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嘱咐了周泽玉几句之后,拿着东西就走了。
周泽玉始终陷在枕头里,看着屏风后的身影,纤细的脖颈,飘逸的发带,还有瓷碗轻磕的声音。
影子动了,向着门的方向。风吹进来,卷起少女的发带和衣角,檐下风铃随风势流泻出清越的几声脆响。房间内,方才被少女填满、活泛的空气瞬间沉淀下来,任他怎么想敛神静气,林有枝那温软的絮叨声,无论怎么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