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太一宫内,一位粉衫少女跪坐在地,十分狼狈, 正流泪看着身侧的黑衣男子。男子脸色苍白, 看上去受伤很重。
“子秦。”女人目露哀戚。
“别怕, 雪儿,是生是死, 我们都在一起。”男人安慰道。
雪儿泪流满面,一字一句道:“磐石无转移, 蒲苇韧如丝。只要你不悔, 那我便……”
话音未落, 便有一冰冷威严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大胆妖女, 混入我派, 还勾结本门弟子, 意欲何为?”
雪儿静默片刻,才朗声道:“我虽有魔族血脉,但从未与魔族人有来往。小时候, 我曾经见过道士在天上御剑飞行,斩妖除魔,那时我便在心里许下了入道门的梦想。为了这梦想,我甚至常年用药抑制体内的魔族血脉,让它得以隐藏,最好能直接被消除掉。长老,这么多年,我一直谨言慎行,潜心修炼,难道就凭这一点点无法改变的血脉,就订下我的死罪?”
子秦立刻道:“长老,雪儿心地良善,一向秉持本心、匡扶正道,还望长老宽宏,饶恕于她!”
戒律长老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魔族人向来奸诈狡猾,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雪儿:“如有一字为假,我……”
没等她说完,戒律长老继续道:“何况,你现在不做坏事,将来也必定会做!”
“为什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戒律长老冷着脸:“而子秦,你明知对方是魔族人,还公然包庇,置门规于不顾,罪加一等。”
雪儿见状,知晓今日是无法善了了。她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心里一酸,便打算上前求情。可她的双手被束缚在身后,受伤也重,稍微一动,便猛地向后摔去。她却完全顾不上身体疼痛,恳求道:“长老,是我迷惑了他,欺骗了他,他是无辜的,还请长老不要责怪于他!”
“我没有被迷惑!我是自愿的。我曾经对朋友立过誓,这一辈子,都不会做有愧于雪儿的任何事。师父从小交我言必行,行必果,我不能对我的爱人食言而肥。”
“混账!”
戒律长老气的胡子乱吹,大殿内顿时一片肃杀之气。与此同时,大殿外跪立许多弟子,皆齐刷刷地大喊:“求长老饶恕他们!”
一片僵持中,不远处缓缓走来一个白衣男子,那男子面容俊逸,恍若九天之月。
“周师兄!”
“首席!”
周泽玉停下,有些疑惑地看过来。
“雪儿和子秦曾经和师兄一起同师兄除妖过,求师兄求首席为雪儿和子秦求求情吧!”“是呀,戒律长老不会听我们的,师兄帮帮他们吧!”“雪儿真的心地良善,从未作恶!”“师兄不是也救过别的魔族女子吗?”
周泽玉皱眉,他什么时候救过魔族女子了?
但周泽玉永远能保持良好的风度,礼貌回答众人后,踏入大殿内。
他瞧了一眼地下的两人,对着戒律长老行了礼。
“长老,泽玉有有事禀告。”
五年前,掌门云无咎修补鬼界结界时身受重伤,随后便闭关修养。半年之后,他把宗门大小事务,一并交给了戒律长老、周泽玉和岳灵渊一同打理。可周泽玉这几年也一直在闭关修行,没空理事,所以宗门事务大半都落到了戒律长老手里,一直由他代为掌管。
“行。”戒律长老挥了挥手:“将这二人拉下去,雪儿剔除仙骨、废去修为,扔去水牢永远监禁。子秦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永不收录。”
雪儿瞳孔一缩,打了个冷颤,随即哭诉道:“长老,你要罚就罚我,子秦是无辜的,你饶恕他吧!”
子秦也道:“出身是我们改变不了的。长老,雪儿从未作恶,这不公平!”
可没人会听他们的话,就在二人快要被带走时,有一声音道:
“雪儿师妹虽有魔族血脉,平生从未滥杀无辜,多年来一直谨遵门规,以除妖伏魔为己任,不知长老是否可减轻罪行?”
戒律长老一双冷电似的眼睛立刻扫向周泽玉:“首席又要为魔族人说话吗?”
周泽玉:“……”
又?
“别人不懂事,首席也不懂事吗?魔族人向来处心积虑,若今日饶了他们,他日必定反噬宗门、祸乱三界。”
“首席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吗?你是周家子女、白玉京首席,自然事事以白玉京为先,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不然,这个代掌门,由你来作罢!”
周泽玉:“……”
他要看了一眼地下的二人,雪儿和子秦确实情比金坚,说无辜也算得上辜。然而,这一切与他有什么关系?
想清楚其中厉害,他便一言不发了。
子秦立刻被人推下去,雪儿凄厉惨叫,忽而崩溃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她一双眼睛不甘地瞪着两人:“你们全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嘴上说着渡尽天下苍生,实际上宽恕一人都做不到!你们爱着哪门子的苍生?”
“我诅咒你们!爱不得、恨不得,更求不得!所爱之人受尽苦楚,永生永世离你远去!”
她的声音凄厉尖锐,任谁都听了浑身发生了瘆,偏偏高台上的两人,一人铁面无私,一人淡漠无情,没有丝毫所动,仿佛代表了至高无上的仙规公道。
“啊……!”大门那边响起子秦凄厉的惨叫。
于是,这个刚才还愤怒叫骂的少女立刻哭出声来,一双杏仁眼无力地看着二人。
她被拖走后,弟子大气都不敢喘。戒律长老看了一眼周泽玉:“不是有事禀告吗?我也正巧有事与你同说。”
……
三清宫内陈设极简,青玉石案上戒律文书放的整整齐齐,香炉里的炊烟袅袅升起。
“听说你这次出关,已达大乘后期了?”
周泽玉垂眸:“是。”
戒律长老一向严酷的表情柔和了一点:“看来这五年,你不是在外出战,便是在内苦修,修为着实精进不少。”
周泽玉:“多谢长老操持宗门事物,操劳费心。”
戒律长老:“这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喝了一口茶,随即转了一个话题:“百年过去,须弥镜有动静了。”
周泽玉挑眉:“哦?”
须弥镜乃是天道所造秘境,悬于三界缝隙之内,藏着天材地宝,最重要的是,它能给修士带来极大的境界突破。不管是强是弱,都能在那里获得惊喜收获。只是,一般让弱者担忧地便是如何活下去。
“听说,那里会有造化天书现世。”
此乃三界传闻中可逆转乾坤、一步登天的至宝,千百年来只存于传说之中。此番天书将现于须弥镜,消息一经传开,早已暗自搅动三界风云,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可周泽玉并不需要这种东西。
戒律长老看出了他的想法:“你虽可以不要,但须弥镜确实个难得的历练机会,不如去试试?”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这天书这么厉害,你且去看看花落谁家,若是被魔族人抢了去,你夺回来交给白玉京。”
“泽玉听命。”
…………
周泽玉一人走在回寝殿的地方,不知为何,一向心如止水的他忽然想起了雪儿哭泣时的一双眼。
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呢?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一根细针,轻轻挑了挑他的心房,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曾经见过类似的人吗?
他的记忆缺了一大块,五年前的大部分事都记不住了,连师弟师妹都是过了好久才慢慢想起来。
师妹对他说,他是外出征战时受了重伤导致。
他无奈接受了现实,五年之中,一心沉浸在修行之中。或许是趋近飞升大道,心里便越看淡红尘。远远看上去,他身上的淡漠之气更浓更重,让人不敢半分亵渎。
之后,他见了师弟师妹一面,将宗门事物交代给岳灵渊,便朝着须弥镜走了。
…………
他一路南下,路过姑苏,此时正是浓春时节,游人如织。岸边青楼教坊中正传出一阵阵银铃般的娇笑声,端的是歌舞升平,繁华风流。
周泽玉进了一家酒楼,抬头望向远处风景。河面画舫连绵不绝,馥郁香风迎面而来。
就在这一片良辰美景中,忽然有个争执的声音。
河面上一家精致华美的画舫中飞出两道剑光,立在岸边,对着一娇艳少女道:“这位姑娘,我家主人仰慕姑娘风姿,有请你上船饮酒,可否?”
那少女顿时失色:“你家主人是?”
“我家主人姓何。”
当今仙门五大世家,其中便有一家姓何。
那少女脸色苍白,望了一眼那画舫,果然有一面黑色旗子,中间写着何字,下方是代表何氏的弓箭纹。
“走吧,姑娘。”
那姑娘柔柔弱弱,神色恍惚间就被带上了画舫。何家主一见这姑娘,顿时被迷的神魂颠倒,笑眯眯地凑近:“姑娘,敢问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