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宋无冷笑一声,站起身,“我倒要去看看,你是不是又在敷衍我。”
说着,宋无便转身往楼上走,陆见深垂着头跟上。
宋无挑剔的目光扫过光可鉴人的地板和一尘不染的家具,最后落在摆在床头柜上的青瓷细颈花瓶上。
瓶里养着几支水培的康乃馨,粉白相间,生机盎然。
陆见深的目光也落在那瓶花上。
洁净的、无辜的、可以流淌得到处都是的清水。
一个念头,像毒蛇吐信,浮出脑海。
“你看看这花,”宋无果然挑出了毛病,“水都浑了,也不知道换!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我……我已经很认真打扫了。”
“认真?”宋无的声音愈发尖锐,“这就叫认真?我看你就是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别以为怀着孕就可以懈怠,你没资格偷懒!”
“好的,我马上换水。”陆见深的声音愈发卑微,他上前两步,伸出手,捧起那个花瓶。
他能感觉到瓶子里清水的微晃,能看到水中康乃馨翠绿的茎秆。
这是他可以轻易折断、玷污的生命,或许和他腹中的生命一样。
楼下,贺冬禧的目光掠过楼梯口,终是开口,语气平淡,“哥哥呢?怎么没见他?”
宋无刚从楼上下来,闻言,语气缓和几分,却依旧带着不耐,“还能在哪儿,被陈家的人接走了。陈家那边说,秋寥快足月了,让他回去住着,也好方便照料,我便让他们接走了。”
贺冬禧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从前贺秋寥数次明里暗里的试探、隐晦的勾引,都让她满心抵触。
可转念一想,贺秋寥毕竟快足月,陈家向来重利轻情,对一个怀着身孕的Omega未必会真心照料,这让她多了几分担心。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声响,“哐当——!”
青瓷花瓶从陆见深的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瓶身顿时四分五裂,里面盛放的清水泼洒出来,粉白的康乃馨和翠绿的枝叶狼藉地散落在水渍和碎瓷之间。
陆见深自己也跟着跌倒在地。
在身体失控的瞬间,他非但没有用手支撑或调整姿势保护腹部,反而刻意绷紧了腰腹,让小腹重重地磕向地面散落的瓷片。
“呃……”一声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
预想中的钝痛,从小腹深处猛地炸开,温热的湿意几乎在同时不受控制地漫出腿间。
楼下的宋无听到巨响,面色铁青,怒道:“陆见深!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又干了什么好事?!”
他冲上楼时,正巧看到陆见深蜷缩在满地水渍、碎瓷和残花之中,一只手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试图撑起身体,却徒劳无力。
浅色的家居裤□□处,刺目的鲜红正以惊人的速度泅开、扩大,混合着地上泼洒的清水,晕染出惊心动魄的痕迹。
“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连个花瓶都拿不住!还把自己搞成这样!”陆见深在席卷而来、几乎要吞噬意识的剧痛中,听到了宋无的尖叫。
身体深处那不断下坠、剥离的感觉如此清晰,在这恐惧之下,却涌动着解脱般的快意。
结束了……
作为男人的自尊,对孕育这件事本身的排斥,在这一刻,得到了血腥的胜利。
陆见深艰难地看向惊慌的宋无,气若游丝,“对、对不起……地上好多水……滑……我控制不住……肚子……好痛……”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嘴角却扭曲地抽搐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流产
救护车红蓝闪烁的灯光透过门厅的玻璃照进来,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门,训练有素地将瘫软在狼藉中的陆见深转移上去。
贺冬禧退开两步,让出通道。
她的视线落在地上混着血水、渐渐被晕染成淡粉色的碎瓷与残花上。
很快,众人抵达医院。
抢救室的灯亮了起来。
时间在寂静与焦躁中缓缓流逝,被拉扯得格外漫长。
许久,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遗憾,“很抱歉,撞击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孩子没保住。出血已经止住,病人需要静养。”
宋无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被贺惟扶住。
他甩开贺惟的手,指着抢救室的门,声音尖利,“废物!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这时,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
陆见深躺在上面,不知是一直清醒地承受着这一切,还是刚从昏迷中苏醒。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眼窝深陷,显得异常憔悴。
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里面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情绪,只剩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贺冬禧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失望吗?有的。
那一刻的怔忪里,她的眼前似乎晃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或许有着柔软的胎发,或许眼睛会像囡囡。
这个尚未成型、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随着那摊刺目的血迹彻底消失了。
心口某处,传来一阵空洞的回响。
但紧随而来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沉甸甸地压在那片空洞之上。
解脱了。
她和陆见深之间,那层最麻烦、最棘手的意外联结,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被彻底斩断。
她不必再为一个孕育在不正常关系中的生命,去筹划复杂的责任、扭曲的亲情,以及如何安置“父亲”这个尴尬的位置。
她不必因为孩子,而永远被迫与陆见深这个名字,以某种可笑的方式捆绑在一起。
与此同时,孩子没了,陆见深于她而言,那点残留的、微末的、仅基于道义的价值,也彻底归零。
贺冬禧收回落在他消失方向的视线,站直了身体。
是时候了。
她在心里条分缕析地规划着接下来的步骤,要体面,但必须彻底,不留后患。
贺家不会长期留用一个不争气的Omega。而她与陆见深之间,那层因意外而强缚的关系,也到了彻底了断的时候。
是时候考虑离婚,让彼此分道扬镳了。
夜色愈发浓重,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
贺冬禧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平稳,将身后的嘈杂、愤怒,以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一并抛在了那片亟待割裂的过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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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冬禧走进电梯,金属轿厢平稳下沉,将楼上的纷杂彻底隔绝。
她背靠着冰凉的厢壁,指尖在手机屏幕亮起的通讯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按下任何一个号码。
负责家族事务的律师,口风未必严实。
一旦走漏风声,父母那边……
她微微蹙起眉。
贺陆两家的联姻,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交换与制衡。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确定母亲贺惟那深沉难测的态度,更吃不透父亲宋无在盛怒与失望之余,是否会为了维持表面稳定而反对她离婚。
贸然行动,或许会打草惊蛇,甚至让自己陷入被动。
“叮——”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贺冬禧没有立刻迈步走出。
就在电梯门即将重新合拢的刹那,她伸出手,挡了一下。
沈霁川,他也在这家医院。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连同他苍白的脸庞,以及更早之前那个毫不犹豫将她护在怀里的身影。
B市工业用地的项目,贺氏原本可以作壁上观,甚至伺机分一杯羹。
但现在,于情于理,贺氏恐怕都不得不下场,为沈霁川,或者说,为沈氏的计划托底、铺路。
既然这份代价注定要付,那么……为何不让它付得更值一些?
沈霁川对她那份未曾宣之于口、却昭然若揭的情愫,他身后沈氏的能量,他与陆家或许存在、且可被挑起的龃龉……都是现成的棋子。
既然贺氏要耗费资源,不如物尽其用。
让他去搅动贺氏与陆氏之间那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
水浑了,才好摸鱼……
电梯门因受阻发出轻微的嗡鸣。
贺冬禧收回手,转身朝着沈霁川病房所在的楼层走去。
她刚上楼,视线便捕捉到前方不远处沈霁川的助理,对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助理也看见了她,脚步一顿,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贺总,这么晚了,您还过来探望沈总,辛苦了。”
贺冬禧颔首回礼,目光在他手中的保温桶上停留了片刻,“给沈总送餐?”
“是的,贺总,这是按营养师的嘱咐准备的。只是沈总这几日胃口一直不佳,劝了几次,也吃不了多少。”
贺冬禧的视线从保温桶移回助理脸上,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算不上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