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以 Omega 之身,在虎狼环伺的家族中杀出重围,其心智、手腕与魄力,绝非常人可及。
贺冬禧对着这些资料反复琢磨,没能理出什么确切的头绪,转而拿起旁边那个文件夹。
简历一页页翻过,她的目光最终停在一位女性 Beta 律师的名字上——童薇。
她在离婚诉讼领域深耕多年,尤其擅长处理上流阶层牵扯利益、不能见光的案件,既懂规矩,也懂人心,手段利落,口风极严。
贺冬禧没有犹豫,当即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里,她言简意赅地交代了自己的诉求,“我的目标很明确:离婚。并且,对方必须净身出户,不能带走贺家任何资产。”
童薇在电话那头听着,轻“啧”了一声,摇头感叹,“你们这些金字塔尖的人啊,下手真是又准又狠。人家 Omega 刚掉了孩子,身子恐怕还没养利索呢,转眼就要被扫地出门,片瓦不留。”
“不过也是,”她话锋一转,带了点看透世情的漠然,“感情没了,账算清楚,确实最省心。免得日后纠缠不清,反目成仇更难堪。”
“所以,”贺冬禧不理会她的感慨,直接问,“你能做到吗?”
“当然。”童薇语气中的玩味瞬间收敛,切换成纯粹的职业模式,“客户的诉求就是最高指令,贺总,请您放心。”
收到童薇的确切回复后,贺冬禧的心绪稍稍落地。
只是 B 市工业用地项目贺家已经入局,再加上沈霁川受伤需要修养,她在 A 市也停留不了多久。
她当即决定,下午便坐飞机前往 B 市,继续与政府人员周旋。
由于临时出行,机票紧张,她和谢时珩没有订到连续的座位。
登机后,她放好随身物品,一抬眼,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旁边坐下。
是周砚。
实在太巧了。
贺冬禧不动声色,目光却已将来人细细打量。
他今日未着西装,一身质地柔软的黑色休闲装,少了几分威仪,但通身的文雅气度未减。
因知晓了他怀孕的秘密,贺冬禧观察得更为细致。
果然,当周砚抬手放行李时,宽松的外套贴服片刻,便能窥见腰腹间不同往常的微凸。
“周部长,好巧。”贺冬禧主动颔首。
周砚闻声抬眼,眸光依旧清冽,可面色却明显泛白,眼下也晕着青黑,透出掩不住的倦意,“贺总,是很巧。”
简短寒暄后,他便不再多言,目光落在前方椅背,似乎并无交谈的意愿。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呼啸着冲上云霄。
起初的攀升还算平稳,但很快便遇上了不稳定气流,机身开始颠簸,忽上忽下,左右摇晃。
蓦地,贺冬禧察觉到身旁的人气息一滞。
她侧目,看见周砚搁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另一只手按向上腹,似乎想按压住胃袋里的翻搅,随即又像被烫到般倏地收回,交握在身前。
他偏过头,朝向舷窗,闭上眼睛,细密的冷汗就从他额角、鼻尖沁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尽管他极力压制,那从紧抿的唇缝间逸出的气息,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机身又是一个剧烈的俯冲拉升,失重感猛地袭来。
“唔……”他整个上身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向内收紧。
贺冬禧看着他隐忍的姿态,心里不断猜测。
是单纯的晕机,还是孕吐反应?
若是平日,她或许会带着几分嘲弄,多看几眼这难得的风景。
但此刻,她目光微沉。
B市的项目,周砚是关键。
看笑话事小,若因这点小事徒增变数,甚至结下不必要的芥蒂,才是得不偿失。
念头电转间,贺冬禧放轻了声音,打破沉默,“周部长?”
周砚无法回应,或许是不敢开口,只是僵硬地摇了摇头。
他全部的意志都用来禁锢喉间那翻江倒海的呕意,额发被冷汗濡湿,黏在太阳穴旁,显出几分罕见的凌乱。
贺冬禧不再多问,从前座背袋里抽出一个清洁袋,“给你。”
周砚仓促地摆了摆,是拒绝。
到了这种时候,那深入骨髓的克制仍在负隅顽抗,不允许自己在相识之人面前展露半分狼狈。
“没事,又没其他人看见。” 贺冬禧递了个台阶给他。
下一秒,就见周砚夺过了那个袋子,仓皇侧身,将脸埋进撑开的袋口。
贺冬禧清楚地听见了被纸袋闷住的、浑浊的呕吐声。
“呕……呕呃……咳咳……”像是什么东西猛地顶了上来,伴随着液体涌上喉头又被迫下咽,中间夹杂着被呛到的短咳。
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只剩下他拉风箱般粗重、破碎、带着水汽的喘息。
他就那样弯着腰,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他才缓慢地试图直起身体,动作滞涩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他依然没有回头,那只手明显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摸索了好几下,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米白色的棉质手帕。
然后,贺冬禧看着他抬起手。
他用手帕反复地按过嘴角,仔细擦过下巴,抹去上面亮晶晶的汗渍和可能溅到的污迹。
做完这一切,他将纸袋塞进了自己座椅下方的缝隙。
紧接着,他整个人向后一倒,陷进椅背里,头无力地歪向舷窗一侧,闭上了眼睛。
湿透的黑发粘在毫无血色的额头和脸颊,嘴唇被他咬得破了好几处,红肿着。
“……抱歉。”
过了很久,一声干涩嘶哑、气若游丝、几乎立刻就被引擎轰鸣吞没的低语,才从他微微开合的唇间飘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风雨欲来
飞机升入平流层, 洗手间的指示灯亮起,周砚解开安全带起身,对身旁的贺冬禧低声道:“贺总,麻烦您让一下。”
贺冬禧仰起脸看他。
机舱顶灯落下一片光晕, 将他面色中的疲惫照得清晰。
她心下一紧, 下意识接话, “我陪你去。”
话音刚落,她便觉不妥。
AO有别, 共处机舱洗手间本就瓜田李下,容易引人口舌。
斜对座的谢时珩早已留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温声开口, 适时解围,“贺总您放心,我陪周部长过去。都是男士, 方便些。”
贺冬禧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身子往座椅里让了让。
可周砚却径直拒绝:“不用, 我自己可以。”
空气静了两秒, 谢时珩也不好再劝,只无奈地递给贺冬禧一个歉疚的眼神。
直到飞机在B市平稳落地,贺冬禧都没能再与周砚说上一句话。
舱门一开,他便拎起随身行李,步履匆匆地离开。
贺冬禧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只觉无趣,转身对身旁的谢时珩道:“我们也走吧。”
可工作处理得并不顺利。
临时办公室里, 贺冬禧与谢时珩相对而坐,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谢时珩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贺冬禧低垂的睫毛上, 上一次意外触碰的温软,毫无预兆地撞回记忆里。
他脸颊隐隐发热,慌忙移开目光。
“怎么了?”贺冬禧察觉到他的走神,抬眼问道。
“没……”谢时珩刚吐出一个字,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嗡嗡的震动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是项目招投标单位发来的通知。
告知项目暂停招标、先行委托企业进场抢险。
贺冬禧读完那短短几行字,指尖瞬间冰凉,压不住的火气直冲头顶。
“因突发意外,项目暂停招标……先行委托一家企业进场抢险处置……”她逐字念出,语气里满是讥讽,“等险情排除,主体工程再公开招标……哼,说得好听。”
她“啪”地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前期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不说,这所谓的‘先行委托’,根本就是内定的幌子,后续招标,还有别人什么事?”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政府还让所有前期报名招投标的企业参加明天的座谈会,向他们介绍现行进场的抢险企业,并要求各企业做好配合工作。
谢时珩见她气得眼尾发红,低声劝道:“贺总,或许还能沟通……”
“沟通?”贺冬禧抬眼看向窗外沉下的暮色,语气里满是愤懑,“你看现在几点了?相关部门早就下班了。这通知发得,可真是时候。”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丝毫暖不了她此刻的心境。
谢时珩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将桌上凉掉的半杯水,换成了温热的。
贺冬禧看着夜景,忽然想到了下午在机场见过的周砚。
如今看来,对方恐怕早已洞悉这场骤变的全貌。
好个周砚,装着一副清冷自持、高不可攀的模样,背地里却这般工于心计,专会行这等釜底抽薪的阴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