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川全然不解她为何反应如此剧烈。
“你说……什么?怀孕?”
沈霁川放软了语调,诱哄道:“我是自愿的, 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结晶。这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 你不要有压力。”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贺冬禧的心却沉得像灌了铅。
一个孩子?谈何容易。那不仅仅是血肉的延续,更是此后数十年的责任。
更何况……陆见深怀着一胎, 谢时珩怀着一胎,若沈霁川再……
这其中的麻烦, 绝非一句“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责任”便能消弭。
贺冬禧不敢深想, 更不敢直面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她选择了退缩,“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这里……不安全。”
她避开他灼人的视线, “我怕……怕旁人知晓,你我都是Alpha, 此事一旦传开, 影响……不好。”
说罢,她已倏地转身,背对着他,整理着微乱的衣襟。
沈霁川如何看不出她的回避?
可他舍不得逼她,只是垂下眼睫, 沉默地、一颗颗扣好衬衫纽扣。
贺冬禧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这时,牌桌上, 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贺秋寥竟然来了。
宋无见她出来,笑着解释,“秋寥在家闲着也是闷, 我便叫他来散散心。”
贺冬禧扫去一眼,自她上次略作提点,贺秋寥便对她生出几分忌惮,再不复往日亲近。
此刻,他只是远远站着,礼貌地微笑致意。
可细看之下,贺冬禧还是瞧出了异样。
贺秋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面色在精心涂抹的脂粉下,依然透出一种难以掩盖的枯槁。
贺冬禧唤了声,“哥哥。”
二字过后,便再无多言,径直走过,在沙发上坐下,低头摆弄起手机。
她早已懒得去周旋这些虚伪的亲情与客套,不远不近,不亲不疏,于她而言,才是最舒适的状态。
指尖划过购物软件,又点开微信,翻看早已沉底的消息。
最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谢时珩的对话框。她敲下几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假意关切对方的身体。
好不容易熬到牌局结束,众太太叽叽喳喳地相约去晚餐。
贺冬禧沉默地跟在人群后。
反观沈霁川,方才的失落尽数敛去,举止从容,谈吐得体,周到地照应着席间每个人的情绪,将Alpha的绅士风度演绎得淋漓尽致。
贺冬禧坐在角落,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心底只余一声叹息。
他总是这样,温柔体贴,八面玲珑,永远戴着完美的面具,真是……不愧是沈霁川。
席间,太太们窃窃私语着坊间八卦。
李太太掩唇轻笑,“说到底,咱们Omega抛头露面总归是不妥。你看周家那位……”
她话音刻意拖长,目光流转,满座皆是心领神会。
“可不是,”立刻有人接话,“费尽心机爬得再高,又能如何呢?”
贺冬禧垂着眼,专注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充耳不闻。
直到另一人道:“是啊,周家那位也是糊涂,不知怎地就怀上了,前阵子差点出事,听说差点死在床上,真是作孽。”
“可不是命大么,”有人叹息,“没落个一尸两命已是万幸。只是这孩子,还不知道能在肚子里待多久,生了又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周砚”这个名字虽未被点明,贺冬禧却顿住了动作,抬头看向对面的贺秋寥。
只见他攥着筷子,脸上是再也藏不住的僵硬,坐立不安。
无人知晓,周砚腹中的孩子,来自他的Alpha。
满座的议论,扎在他心上,他却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将婚姻里的委屈,嚼碎了咽进肚里。
贺冬禧却平静地移开目光,继续低头进食。
周砚的遭遇,与她何干?
她胃口依旧,夹起一只黑虎虾。
身侧的沈霁川看在眼里,未发一言,示意佣人取来手套,戴上后,他剥开虾壳,剔除虾线,再将虾肉放在她面前。
“贺总,尝尝。”
这一幕,恰好落在宋无眼里。他看着这两位Alpha之间,这诡异又亲密的互动,只觉违和。
“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相处之道,”沈太太笑着打圆场,“咱们沈家日后,还需贺氏多多照拂才是。”
贺冬禧看着盘中虾肉,鲜香扑鼻,莫名害怕。
她太懂沈霁川了。
这世间从无免费的午餐,任何馈赠都已明码标价。
于是,她摆摆手,拒绝道:“我吃饱了。”
晚饭过后,夜色尚早,太太们兴致勃勃地约着去做SPA。
贺冬禧一刻也不想多留,当即告辞,声称有公事要处理,头也不回地走向停车场。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霁川追了上来,他没有再叫那疏离的“贺总”,温柔地喊她“冬禧。”
“有事?”
“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着急什么?”
“没什么。你别不理我……我们好好的,好不好?就算三个人,四个人……也没关系。我不求独占你,只要你身边……始终留我一个位置,就够了。”
这番卑微的迁就,让贺冬禧怔住。
她从未想过,沈霁川竟能做到这一步。
换做是她,绝无可能容忍这般荒唐的局面。
趁她失神,沈霁川上前,从身后拥住了她。
“别。”贺冬禧瞬间回神,低声制止,身体绷紧。
他立刻松手,后退半步,“好,我知道了,我会注意分寸,绝不给人看见,不给你添麻烦。”
看着他这般步步退让,贺冬禧心头五味杂陈,终是只淡淡道:“我先走了。”
“我明天去找你,好吗?”
“别。”
沈霁川抿紧薄唇,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乖乖点头,眼睁睁看着她拉开车门,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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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贺冬禧端坐办公桌前,翻看文件。
没过多久,谢时珩穿着上次那套西装,落落大方地走进办公区。
秘书办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忙碌的假象。
键盘敲击声陡然密集了几分,无人交谈,无人抬头。
谢秘书肚子里孩子的来历,大家都心照不宣。
谢时珩却似浑然不觉。
他敲门,进来,将咖啡轻放在贺冬禧手边。
贺冬禧接过,一饮而尽。
两人默契地继续工作。
到了下午,贺冬禧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揉了揉眉心,拨通内线,“谢秘书,再送一杯美式过来。”
门被推开时,贺冬禧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进来的不止谢时珩。
沈霁川平日里往来贺氏集团次数极多,无需前台报备,系统识别到他的身份后,便自动放行。
他径直上楼,刚走出电梯,就和谢时珩狭路相逢。
沈霁川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儒雅得体,侧身抬手,“谢秘书,你先。”
他看似目视前方,余光却一刻不停地锁在谢时珩隆起的小腹上,他忮忌、他不甘,甚至幻想起自己怀上贺冬禧的孩子,挺着大肚子跪在她脚边,享受她爱抚的场景。
光是想想,打过药的生殖腔就开始发痒。
贺冬禧搁下笔,“沈总。”
沈霁川颔首,“贺总。”
谢时珩将咖啡放在贺冬禧手边,“贺总,请慢用。”
办公室内很静。沈霁川忽然开口,语调是标准的商务口吻,却话里有话,“贺总,我有要事相商,麻烦无关人员先行回避。”
“沈总,我是贺总的首席秘书。”谢时珩绵里藏针,“无论何时,都绝非‘无关人员’。”
沈霁川脸上的笑意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贺冬禧头疼愈甚。
她不想在办公室上演这出戏码,她看向谢时珩,声音沉了下去,“你先出去。”
谢时珩终是没说什么,只看了贺冬禧一眼,转身,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沈霁川几步上前,手臂箍住贺冬禧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他最近信息素紊乱得厉害,一靠近,贺冬禧就闻到他身上的腊梅香,却不像过去的冷冽,变得香甜,“别推我,你知道的,昨天我没有满足。”
贺冬禧手抵在他胸口,蹙眉,“沈霁川,别在这里发疯。”
“放心,这可是你的办公室,出了那个秘书,谁会进来?”他边说边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小巧的方形包装,他将它摊在掌心,举到她眼前,“我都准备好了。”
贺冬禧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警告道:“安分点。”
沈霁川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像得到承诺的孩子,语气乖顺,“好。我知道了。你答应了……那我就在这儿等,等你下班,等到晚上。”
只不过,压根没等到下班,最后一抹残阳正卡在天际,突如其来的铃声划破办公室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