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长袖善舞的沈霁川,今日却落在队伍最后,步伐缓慢。
前方只剩贺冬禧与周砚并肩前行,两相闲谈。
“周部长,您觉得怎么样?”
“不错。”周砚忍不住称赞。
毕竟,这个项目是他在任期间充场面的政绩,他自然不会刻意挑剔、落井下石。
贺冬禧看着他状态舒展,随口客套道:“周部长谬赞,看来您这段时间心情不错。”
周砚闻言,抿唇轻笑,“我们Omega,哪能像你们那般肆意潇洒,不过是时来运转罢了。我也想通透了,孩子本就可有可无,况且,我也从未想过要和陈江有孩子。”
话音落下,他似是想起什么,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开口,“倒是你哥哥,如今还被陈江像狗一样拴在身边。”
这番刻意贬低的话语,让贺冬禧面色微沉,没了应付的心思。
她当即给落在后方的沈霁川递去眼色,想让他岔开话题。
可沈霁川始终慢吞吞地跟在最后,迟迟没有上前。
工地漫天黄沙混杂着汽油味,层层叠叠,不断刺激他的神经,他此刻恶心得想吐,无暇他顾。
贺冬禧心中不快,硬着头皮继续搭话,“我们如今利益相通,还希望周部长后续多多扶持照应。”
周砚闻言淡淡一笑,坦然应下,“那是自然。”
查至工地中途时,贺冬禧的手机响起。
来电显示是谢时珩,她当即接通了电话。
听筒那头信号断断续续,格外嘈杂,“贺总?贺总!”
贺冬禧轻声应道:“是我。”
谢时珩语气凝重,“陆先生……情况不怎么……好。”
贺冬禧闻愣了片刻,一时没反应过来谁是陆先生,迟疑几秒后,才想起对方说的是自己的前夫。
“他的情况,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先生有明显的早产迹象,医生说……随时可能生。”
贺冬禧直接打断了他,“他怀孕、生孩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以后这种事,不必再来告知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谢时珩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明白了贺总,抱歉,是我逾矩了。”
一旁的周砚听到电话里的全部,感叹道:“贺总真是无情啊。”
贺冬禧淡淡一笑,“周部长,您似乎对我有些误解。”
“行,是我误解了。不是Alpha无情,是你们贺家人骨子里本就凉薄。你哥哥亲手把我从楼上推下去,半分不顾我的死活;如今看来,贺总对待怀着你孩子的Omega,也同样是这般铁石心肠。”
贺冬禧无意和他争辩,“随你怎么想。”
随即转移话题,“已经视察得差不多了,您对本次项目的推进还有什么看法,或是需要我们调整改进的地方,尽管指点。”
周砚刚欲开口作答,贺冬禧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来电的是母亲贺惟,她不敢有半分怠慢,正色接起电话,轻声唤道:“妈。”
电话那头的贺惟语严肃,“你尽快抽时间回A市。”
“我回去做什么?”
“陆见深要生了。不管如何,你都是孩子的母亲,于情于理,你都必须到场。”
“妈,他只是我的前夫。”
“可他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贺惟态度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贺冬禧无奈,“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动身回去。”
她挂断电话,转头看向周砚,“抱歉,我这边突发急事,接下来的视察工作,由沈总全程配合。”
周砚了然点头,没有再多为难。
贺冬禧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走。
留在原地的沈霁川下意识回头望向她离去的背影,心头落寞。
不久前,两人才温存过,贺冬禧应允过会陪着他,可眼下又……
沈霁川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暗自轻叹一声,清了清嗓子,强压胸腔翻涌的恶心感,语气平稳,“周部长,我带您继续。”
纵使贺冬禧归心似箭,航班调度终究需要时间,等她辗转落地A市时,天色早已沉了下来。
机场外的车流往来不息,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S680静静停靠在出口。
贺冬禧推着行李箱走出,驾驶位的谢时珩推门下车,情难自禁地迎上前。
可孕晚期的身子早已不受掌控,他双腿难以并拢,只能迈着笨拙的鸭子步,一手扶着腰腹,一手托着腹底,“贺总,您终于回来了。”
贺冬禧颔首。
谢时珩想要帮她推行李箱,被贺冬禧抬手制止,“我自己来。”
她动作利落地拎起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出声催促,“快走吧。”
谢时珩温顺应了声“嗯”,坐回驾驶位。
这辆车是贺冬禧的私人座驾,从未配备过孕夫专用安全带,普通的安全带拉扯下来,紧紧勒在他凸起的肚子上。
但他不敢浪费贺冬禧的时间,强忍腹中的憋闷,低声请示,“贺总,我送您去医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时珩也只了解大概情况,只能如实禀报,“我也不清楚具体细节,下午接到陆淮总的电话,说陆先生不慎摔倒了。之后他频繁宫缩,用药试着压制,却不起作用,等送到医院时,医生说宫口已经开了,情况很紧急。”
贺冬禧听完,低声自语,“宫口都开了,还叫我过去,难道还指望我给他接生吗?”
谢时珩听出她语气极差,心头一紧,不敢接话。
贺冬禧抬手撑着额头,偏头看向窗外。
沿途的街景灯火璀璨,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没过多久,前方视野里便出现了医院大楼,楼顶鲜红的品牌标识格外刺眼夺目。
不等谢时珩停稳车,贺冬禧便推门下车。
谢时珩挺着沉甸甸的肚子,蹒跚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直达产房。
偌大的产房门口冷冷清清,独留一名佣人。
那佣人看见贺冬禧走近,恭敬地唤了一声,“夫人。”
贺冬禧瞥了他一眼,佣人心里一慌,立刻改口,“贺总,先生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产房内传出一道压抑的痛呼声,凄厉又虚弱。
贺冬禧脚步一顿,没有推门进去,反倒默然转身,在产房外的长椅上落座。
里面的痛呼声断断续续,一声比一声急促高昂,到最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无力跌落。
跟上来的谢时珩听清了产房内的动静,不知为何,腹部传来紧绷的坠胀感。
他心头慌乱,双腿发软,只能艰难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旁边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坐下。
产房里的情况肉眼可见的凶险,没过多时,一名医生匆匆走出,神色凝重。
贺冬禧率先开口,“剖吧。”
医生无奈摇头,如实告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孩子已经坠入产道,只能顺产。”
“那我进去看看。”
说罢,贺冬禧接过无菌服,穿戴整齐,走进产房。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胃里翻涌。
病床上的陆见深早已脱力近乎昏厥,双眼眯开一条细缝。在看清走进来的贺冬禧时,他涣散的目光瞬间有了落点。
贺冬禧看向他的腹部,他上腹扁平塌陷,下腹却异常鼓起,呈现出夸张的梨形。
她心知此刻万万不能刺激产夫,只能克服心理和生理不适,缓步走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又温柔替他拂开贴在额前的碎发,低声安抚,“加油,别害怕,我在这里陪你。”
说话间,她释放出安抚信息素。
陆见深腹中的胎儿似是感知到了母亲的气息,变得活跃,不断在腹中踢动,奋力向下挣扎。
剧烈的胎动牵扯伤口,陆见深疼得闷哼出声,意识反倒清醒了大半。
他死死攥住贺冬禧的手,咬紧牙关,顺着医生的指引再次发力。
“头出来了!稳住!”
接下来的时间依旧煎熬漫长,众人轮番配合、持续发力,耗费许久,孩子终于顺利降生,是一名女性Omega。
清脆的啼哭划破产房的压抑,贺冬禧吐出一口浊气,“给我抱抱吧。”
早产的孩子格外娇小,皮肤通红,可当掌心触碰到那温热身躯时,血脉相连的羁绊感席卷全身。
贺冬禧心里欢喜,恍惚间好似觉得自己的囡囡,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
可转念一想,孩子是Omega,因这个世界扭曲的性别观,往后要经历的苦楚数不胜数,不由感到无力。
而一旁的陆见深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便脱力昏睡过去。
没等贺冬禧多抱片刻,医生喊道:“不好,胎盘剥离困难。”
贺冬禧不忍再看这惨烈的画面,将孩子交给护士,快步走出产房。
可她刚在走廊站定片刻,产房内爆发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贺冬禧愣在原地,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