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朱七没有他三哥机灵,但他天性单纯,为人真诚,也很容易能够让别人放下“戒心”。
读书人,也不全是心机狡诈之辈,若碰到了真正的“书呆子”,倒也能相处得来。
瞬间,叶瑜然做了一个决定。
于是,当朱七朝新生报到处走去时,叶瑜然给了朱三一个眼神,一起跟在了他身后。
朱七毫无所觉,直接跨过了那道门。
门内摆着一张长桌,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拿着一卷书翻看着,见有人进来,他抬了一下头:“可是新生?”
“是。”一看到先生,朱七自觉站直了身子,一副老实乖巧样。
没办法,这都是在岑氏书院练就出来的“本能反应”——要对先生恭敬。
“籍贯、名字。”
“安九镇,朱顺德。”朱七一边作答,一边偷偷打量着老先生。
——还好还好,这位老先生面容慈祥,倒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
——感觉,好像还没有岑先生“凶”。
据说比较“凶”的岑先生:“……”
——整个书院就我一个先生,我不严一点,你们不就翻天了?
老先生拿过一本花目册翻看起来,再次抬头望向他:“安九镇县案首?”
“是。”
“虽说只要‘县案首’,就直接有了秀才功名,不用再参加接下来的府试、院试,不过但凡有志青年,大都会经历严格要求自己,经历考验……”老先生似乎露出了一些不愉,问道,“那么你呢,你为什么没有接着往下考?”
“呃……”朱七有些小尴尬,踌躇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有继续往下考,自然是因为他根本就考不过,连这个“秀才”都是白捡的。
——但这种事情,能直接跟老先生直说吧?
一慌,他就想要求救,想要偷偷四处张望。
听到这个问题,朱三也微微皱了眉头,想要张嘴替自家七弟圆话。
然而不等他动作,就被站在旁边的叶瑜然拉住了手。
他转过头来,看到他娘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朱三:“……”
——不是吧,他娘想在这种关键时刻“考验”老七?!
——我的天!
——娘,你就算要考验,麻烦也看看场合。
——这可是新生报到,要是弄砸了,老七就不能在普寿州学读书了。
……
“怎么,老夫的问题很难问题吗?”老先生的表情冷了一些,语气也变得严厉了起来,似乎在看一个“犯错”的学生。
朱七更慌了,因为他觉得,他的“小动作”被先生给发现了。
——完了,被先生发现了!
——先生是不是不喜欢我,会赶我走?
——要是大宝、二宝在就好了,他们肯定会告诉我,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还是县案首呢,连一个问题都答不出来,你这名头怕是掺了水分吧?”老先生身上的气势,越来越重。
完全没有经历过这些的朱七,只觉得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跟刀子似的,让他头皮一阵阵发紧。
就连曾经与人对簿公堂,都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第753章 子曰:有教无类
那时,虽然上面坐着县官大人,两边还站着威武不凡的衙役,可是他身边有他三哥啊。
凡事有他三哥顶着,他什么也不怕。
然而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
顶不住压力的他,只能老实说了实话:“是掺了水份……”
声音有些小,但足以让老先生听清楚。
“什么?”老先生说道,“大声一点。”
朱七不敢再看他的眼神,老实地回答着:“学生娘本来就没指望我能考中秀才,他就想让我读书,识点字,能够考点功名,以后回村里开个书塾,不拖累兄长,能够养活自己就行了……”
老先生倒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没志气”。
他不过是诈他罢了,人家却连这种事情都说了出来。
因为诧异,他不得不扫了一眼一直站在朱七身后的叶瑜然、朱三二人。
作为老先生,他自然一眼就看能看出来,他们三个人是什么关系。只是,让他疑惑的是,当他“诈”朱七的时候,朱七身后的“家人”明明有机会阻止他,并且代替他说出一个更好的答案,他们却依然没有那么做。
尤其是那个当娘的,似乎还阻止了准备插手的儿子。
“哦,是吗,那这么说,你这个县案首是侥幸得来的?”老先生继续问道。
“嗯,学生运气好,县试出的题正好我都会。”
“你都会?还正好?你不会是提前拿到了题目吧?”老先生微眯了眸子,同时还用余光注意着叶瑜然、朱三二人。
他就不信了,问到这么敏感的问题了,朱七的家人还坐得住?
显然,他低估叶瑜然、朱三了,他俩还真坐得住。
都经过“县衙”的考验,跟人闹上过公堂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朱七呆是呆了点,但读书的实力“毋庸置疑”。
“没有,学生就是记忆力比较好,历年县试的考题以及考题范围全部背过了。”怕老先生不相信自己,朱七还把背上的书箱放下来,拿出了一张曾经看过的“书单记录”,表示但凡记在上面的,都是他看过的。
老先生看到他居然看了那么多书(还有不少奇奇怪怪的杂书),十分惊讶:“你说,你都记住了?”
朱七点头:“嗯,我只要看一遍,就记住了。我娘说,我能‘过目不忘’。不过我脑子不是很聪明,只会背,像做诗、策论之类的,这些我都不会……府试、院试都要考这些,我要去考的话,很难考过。”
可不就是这样嘛,你只会“背”,不会作诗,不会策论,怎么可能过府试、院试?老先生这回倒是真的明白了,这小子为什么没有去参加府试、院试了。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凭这小子这副“愚钝”的样子,即使再学个几年,也是也没办法走科举之路吧?
这样一想,他又有些不太明白了:既然这小子明摆着不适合走科举之路,为什么他家人还要送他来州学呢?
难道是……
老先生的目光移向了叶瑜然:“敢问,这位是朱顺德的母亲,朱大娘吧?”
“是,先生若有什么疑问,尽管问。”叶瑜然目光真诚。
“那老夫就问了,不知道朱大娘送朱顺德来州学读书,所求为何?”
叶瑜然没有逃避,说道:“读书。子曰:‘有教无类。’意思就是说,不论是贵贱贤愚,这些人都可以接受教育。我没指望顺德以后出人头地,扬名立万,我只要他是真的喜欢读书,而且也愿意一直读书下去,那就行了。”
“只是读书?”老先生诧异,“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叶瑜然失笑:“先生,你刚刚也跟顺德说过话了,就他这实诚的性子,也就能够当个书呆子。什么功啊名啊之类的,他这辈子怕是没什么指望了。我也不求别的,只要他以后能够有自力更生,不拖累他几位兄长,还能够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能够开开心心一辈子就行了。”
老先生微微皱眉:“若只是为生计,不是更应该让他学技术吗?”
“先生觉得,何为一技之长?”
老先生沉默。
作为先生,他其实很想劝那些做着“白日梦”的父母,与其指望自己的孩子鱼跃龙门,一步登天,还不如脚踏实地一些,根据实际情况,让孩子学些技术类的东西,才是生存之本。
比如那些木匠、工匠、铁匠之类的,虽然他们地位低下,但是什么时候缺过活干了?
只要有人,就有人会想盖房子、打造工具等等。
有需要,就需要这些会特殊技术的匠人。
叶瑜然说道:“先生不会以为,这‘一技之长’的‘技’,一定要是技术的技吧?我就是一个乡下婆子,没什么太大的见地,我觉得吧,不管是匠人、商贩,还是读书人,只要他们能够发挥自己的长处,自力更生,养家糊口,就行了。显然,我家老七最大的长处和天赋,就是他的‘记忆力’,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让他读尽天下的书,成为一座活的‘藏书阁’呢?”
老先生怔住,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老婆子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活的藏书阁?!
——她也太敢想了吧?
“当然了,说是读尽天下的书,有些夸大了。”叶瑜然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道,“我们是一个泥腿子,好不容易才能够供出一个读书人,也没那么好的条件让他有那么多书读。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让他有更多的书可读。”
“既然他运气好,考了一个县案首,得了一个州学读书的名字,这州学里又有那么多书可以读,我们又干嘛不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