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琢叫他:“苏致,天快黑了。”
苏致向来话多,此刻却沉默很久。
“青琢,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办。”
“哦,好。”
之后一连几天,苏致都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不是沾着树叶就是蹭了泥土,像是在山上打了个滚似的。
这天吃早饭时,他终于开口:
“镇子下面埋了东西。”
“什么东西?”
苏致摇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东西。
我这几天快把镇子每块地都走过了,西边的湖水比东边的凉很多,喝下去像坠了铁。
西边的岸上有不少死鱼,我问了孙老头,也问了不少渔民,没人知道那些死鱼是怎么来的。
我也探了镇西野地的土壤,桃木入土约两尺后,拔出来时尖端微微发黑,那是有东西污染了地气,难怪秋天收成不好。
昨晚我去了镇口,发现了正对面的山上,有一层极浅极淡的黑影……
总之,这镇子下面埋了不干净的东西,而且埋了很久,现在只是牲畜和来庄稼有反应,时间久了,恐怕就要波及到人了。”
吃完饭,张青琢和他一起去见了富户,说了这件事。
富户一直念着苏致救他儿子的恩情,立刻带上家丁跟他去挖地。
他确实不大精通阵法,位置一直不精确,挖了小半个月才见到东西。
那是一块生铁铸成的铁符。
方形,表面有一道凹槽符文,走势像一条断流后重新改道的枯河,从左上起笔,向右下延伸,中途断开一次,又从断口处重新接上。
铁符底部压着一小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一只三足金乌,瞳仁如蛇一般瘆人。
“你刚才说,这东西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家丁回答:“就是镇口正对着的那座山上,竖埋在斜坡下方约半人深的位置。”
苏致又问:“挖出来的时候,这块铁是正对镇子,还是背对镇子?”
家丁想了想,说:“背对。”
苏致呢喃道:“那就是正对地脉了……”
他忽的想起神女传授他的术法,急忙去翻包袱。
纸上笔记工整,图样清晰。
他想起当时见到缥缈宗神女破阵救人的英姿,他拼了命挤到最前面,想学些皮毛。
神女便将破阵及术法都写了下来,送给了他。
可是他一路走,一路看,也没参透其中的奥义。
直到此刻。
“这是个汲取地脉和魂魄的阵法,几年前世道混乱,有人故意埋下这种东西,把地气引来、存住,等到主地脉发生剧烈波动时,一次性抽取全部积蓄。
而这个镇子上的人,甚至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无声无息中死去。”
众人当即慌了神,询问解决之法。
苏致说:“要形成阵法,就不止这一块铁符,得全部挖出来才行。
但是现在镇上已经出现了阴邪之气,牲畜重病或暴毙,就说明施术者即将收网,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我学识浅薄,无法准确定位每一块铁符的位置,只有个大概方位。”
他将方位大致标出来,富户立刻去找官差,将消息传遍全镇。
人多力量大,只要他们行动够快,一定可以护住这个镇子。
张青琢坐在他身边,问:“我能做什么?”
苏致说:“我需要至少四块石碑,在上面画符,埋下去。
如果到时候找不齐铁符,石碑也能截住地脉走向。”
张青琢弯了弯眉眼:“好,你画个图纸,我去做。”
苏致握住她的手,眸色前所未有的沉重。
“青琢,要快。”
“好。”
平和宁静的小镇一夜之间人心惶惶,爱说笑的婶子从小院外经过,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进来,求他给一张平安符。
苏致想告诉她,倘若地脉波动,天灾降临,平安符是保不了平安的。
可他看着婶子手边牵着四岁的小娃娃,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画了符,递给婶子,摸了摸小娃娃的头,说:
“婶子,没事的。”
婶子点点头,递来两文钱,握紧了他的手:
“我们都信你,等这桩事了了,就能喝上你和青琢的喜酒了吧?”
苏致怔了两秒,点头:“嗯,能。”
张青琢进来时,恰好听见这句话。
婶子离开时,笑着拍了拍张青琢的手:
“青丫头,提前恭喜你了,有空去选个料子,婶子给你绣嫁衣。”
微风吹过,她的发丝垂落。
她没拢,就站在门口,平静的望着他:
“苏致,你要娶我吗?”
苏致笑的混不吝,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不啊,我要入赘。”
张青琢与他对视良久,本想问他这件事是不是很危险,否则为什么别人催促那么久的婚事,他都不应,偏在此刻点头。
可话到嘴边,她却笑了,说:
“那我真去做嫁衣了。”
苏致点头,慢条斯理的用梳子沾了桂花油,走到她面前,为她梳头:
“青琢,选最贵的嫁衣,最漂亮的发钗,别给我省钱。”
张青琢想,他哪有钱?
他所有的钱都放在她的妆匣里,压着那张永远换不完的账单,像是要将后半生都赔在她的院子里。
第478章 吾以命护之
他们挖出了三块铁符,却再也找不到其他的。
或许是他没算准位置,或许是埋的太深,总之,再无进展。
这件事闹出来不过一个多月,东家死了牛,西家死了羊,南边的大黄狗整夜整夜的吠,北边的鸡无故断了脖子。
有人收拾家当,携妻儿搬走。
也有人拖家带口,把性命都交给了苏致。
可苏致隐隐察觉,河口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这阵法也只是冲地脉和活人来的。
这里有地脉,有活人,别处也有。
能做出这种布置的邪修,又岂是收割一个镇子就够了?
倘若这件事不能善了,天灾吞噬的恐怕远远不止一个河口镇。
张青琢的石碑终于凿好了,上面刻着他要的符文。
他拿出朱砂,滴入指尖血,一点点研磨开后,用毛笔沾上,重新描了一遍碑身上的符咒。
张青琢和镇民帮他把碑身立起来,埋进挖好的坑里,填着碑脚的缝隙。
就这样埋了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第四块碑刚立起来时,地面忽的传来震动。
苏致脸色骤变。
他在云游途中见过地脉震动的先兆,知道这不是地震,是主脉在断。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裂开了。
他转头望向镇子的方向,能看到镇子上空的“气”正在变化——不是慢慢变化,是一瞬间的整体偏移,像一匹布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两侧同时向相反的方向滑落。
乌云遮天蔽日,山石崩落,海水咆哮。
远处传来镇民的惊呼声,有人跑出屋外,有人抱着孩子站在街上。
张青琢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镇子上空的黑气乌云。
灭顶之灾清晰的出现在眼前,铺天盖地的恐惧压的人快要喘不过气。
她手里握着凿子,陈述着当前的状况:“这块碑还没埋进去。”
苏致已经从她手里夺过了凿子,说:“你和大家一起回去,找地方躲起来,我一个人埋。”
其他人已经在往回跑,有人上来拉张青琢:
“青丫头,快走啊,咱们在这也帮不上忙,镇上还有那么多老人孩子呢!”
张青琢走了几步,又跑了回去。
她攥着苏致沾满泥土的衣角,说:“嫁衣料子,我选好了。”
顿了顿,她又说:“我哪都不去。
苏致,你是我未来的夫婿,我就在这里。”
苏致的眼角沁出了泪。
他将张青琢拉进怀里抱住,桂花香沁人心脾:
“青琢,听话,回去,你在这帮不上我。”
张青琢红着眼眶,好似已经看到了结局。
她说:“其实你没欠我七十三文,你没用那么多药,也没吃那么多饭,更没昏迷半个月,我是骗你的。”
“我知道。”
苏致摩挲着她掌心的茧,说:“我还知道,我昏迷的时候,你让吴婶帮我洗了头发。
你这个连衣服都不好好洗的小石匠,哪会认真拿皂角给我洗头发?”
苏致把她抱的很紧:“青琢,我们还没成亲,我不会死的,回去吧。”
他将她往外推,她点点头,转身跟着人群跑远。
地脉中的震动以极快的速度向那些他们没有挖出的铁符方向聚集,像水流被吸进一个狭窄的管道,汇聚之后便会在短时间内向外释放。
苏致把最后一块碎石塞进了碑脚和土层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压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