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无力的摸索着身下的碎石。
她摸得出哪块适合填缝,哪块适合刻字,哪块一凿就碎。
她想,应该把她和苏致一起刻的那块石牌带在身上的。
这样到最后一刻,即便触不到苏致的手,至少也能触到他的温度。
张青琢的眼皮沉重而缓慢的一开一合,看着乌云遮天,豆大的雨珠自天空坠落,砸进她的眼眶。
她想起初次见到苏致的场景。
她一人去临镇做工,听别人说起偏僻山村里招惹了邪祟。
村里牲畜暴毙,粮食颗粒无收,一个男人上山打猎一去不回,妻子一觉醒来突然发疯。
好在村长请回来一个懂术法的大师,才平息了这场祸患。
只可惜那个柳娘子,年纪轻轻没了丈夫,一个人拉扯孩子不说,连房子都漏雨……
她听在耳中,知道那位柳娘子是河口镇人士,外嫁出去的。
她想着自己并不急着回家,剩下的材料应该还能帮柳娘子修补一番。
于是她做完活,就去了村子。
那时正值午后,烈日高悬,蝉鸣阵阵,她想找个人问路,可村口竟一个人影都没有。
正不知道该往哪走时,高处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哪来的小煤球?”
她抬眼望去,白衣飘飘的年轻男人懒散的靠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一条长腿吊儿郎当的垂着。
他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树叶,漫不经心的睁开眼睛,黑眸明亮如星辰。
“小煤球,你找谁?”
张青琢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煤球是自己。
她这段时间做活太多,晒得太狠,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脸上确实黑黢黢的。
她垂下眼帘,说:“找柳娘子。”
苏致抬手指了个方向:“走到头右拐,门口挂白布的那家就是。”
“谢谢。”
张青琢往前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
苏致还那样懒散的坐在树上,闭目养神,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纱衣,落在他的脸上,好看的不真实。
张青琢帮柳娘子修补了屋顶,又磨了石磨,傍晚时分才离开。
走到村口,苏致正被几个小孩子围着嬉闹。
他眼睛上蒙了靛蓝色的布条,几个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喊他:
“苏哥哥,快抓我们呀!”
“我在这边,抓不到抓不到!”
苏致气的叉腰呲牙:“小兔崽子,等我逮到你们,看我不把你们挂树上!”
他屏息凝神,大约寻到了气息所在,立刻追了过去。
小孩子情急之下,躲到了路过的张青琢身后。
白衣翩翩的年轻真人扑过来,用抱小孩的姿势,半弯着腰,一把将她圈在了怀里。
第480章 习惯、规则、传统
苏致的手握住她的手,僵住。
他缓缓站直,却没扯下眼睛上的布条。
靛蓝色将他的脸衬的很白,高挺的鼻子沾了些灰,微红的唇浅笑:
“小煤球,要走了?”
张青琢“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苏致又叫住她,扯下腰间的钱袋子,塞进她手里。
“柳娘子没付你工钱吧?给你这些。”
张青琢低声说:“我不是为了要工钱才来的。”
苏致笑着说:“我也不是为了这些钱才来驱邪的,反正都是她的钱,给谁都一样,拿去吧。”
说完,他转身又去追那些嬉闹的小孩。
那天惊鸿一瞥,却不想没过多久,就撞上苏致半死不活的晕倒在河口镇外。
她将他拖回了家。
包扎、喂药、喂饭。
爹娘总说她以后要招个赘婿。
夜半时分,她坐在床边,打量苏致这张漂亮的脸,想起他蒙着靛蓝色布条笑盈盈的给她递钱袋子。
她想,要是能招苏致,也挺好的。
所以她勤勤恳恳做了这么久的工,第一次大着胆子做了个“假账”。
用七十三文,把他留在了身边。
好在,他不记得他们见过面。
大约她现在又长壮实了一些,最近做工少,皮肤白了些。
周围传来喧闹的呼喊声,闷闷的,模糊的,像隔着石墙。
她听不真切,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她想叫他们扶起她,去找苏致。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没跟苏致说。
我以为你每天那样认真出摊算卦,是想早点还完钱离开我。
其实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已经打算告诉你,你不欠我七十三文。
可你挨了打,替我说了话,花了那么多钱买桂花油,还改了一笔更假的账。
我想,你为我洗衣做饭、扫地刷碗、对镜绾发的时候,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吧?
你这样好看的人、厉害的人、自由自在的人,也会喜欢石头一样的我吗?
苏致,我很喜欢你。
早知道会有天灾,我就该在你刚醒来时逼你以身相许。
也好过现在嫁衣没绣完,发钗没选好,隔着地陷山崩,我连见你一面都这样艰难。
你说人死后会去往阴司,如果你走在我前面,就等一等我吧。
像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为我指个路。
我与你说了这些话之后,我们再饮孟婆汤,再过奈何桥。
……
镇民将苏致和张青琢抬回了镇子里。
祠堂塌了,处处都是断壁残垣,小孩子饿的直哭,可大人们却先忙着为两人造两副棺椁。
其余人则去外地囤粮,上报官府,请求拨款重建。
可几天之后,外出的人空手而归,带回一个惊天消息——
大夏亡了。
天灾那日,整个大夏山崩地裂,连皇城和都城里的人都死光了。
唯独河口镇这样的小地方,竟奇迹般的躲过去了。
两副棺材放在小院里,全镇的人都来了。
挂白幡,烧纸钱,哭声震天。
连懵懂的孩童都知道,这两人救了河口镇,磕多少头都还不清这份恩情。
白天众人重建城镇,夜晚为逝去的亲人守灵,只等七天后下葬。
可七天后,逝去的亲人却在午夜出现在家门口。
恐惧和惊慌过后,是失而复得的惊喜。
有人想起苏致生前说过的话,死人不投胎,是有未尽的执念。
于是他们在家门口摆上香烛纸钱,隔着一道门框,烛火摇曳,诉说着本该烂在心里的思念。
可这些陆续出现的鬼魂里,始终不见苏致和张青琢的身影。
更令人惊奇的是,两人的尸身始终不腐。
河口镇的人认定,这是两位恩人用性命和魂魄换他们平安,也换他们和亲人团聚。
于是他们将两人安放在石室中,日日上香、叩拜、祈求他们魂魄安宁。
每月初一,镇民会在石室前放一碗清水、一碟干粮。
每月十五,镇民会陆续去石室前点灯,摇曳的烛火裹挟着寻常百姓的信念,亮了一年也一年。
每一个新生的孩子在懂事之后,都会被父母带到石室外跪拜。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在石室外守三日,再返回家中。
时光像溪水流淌过石头,无声无息,感恩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规则,规则变成了传统。
镇上的人习惯了死去的人回到家中,濒死的人也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们不必前往所谓的阴司。
他们渐渐摸索出一套人鬼共生的体系。
白天镇子属于活人,但镇民不可离开镇子太久,否则会因为无法适应外界而出现虚弱、困倦、重病等情况。
夜晚镇子属于鬼魂,镇民不可在屋外逗留,以免活人阳气冲撞鬼魂,或是鬼魂阴气影响活人。
外来者不可在镇子里过夜,否则会在三天后失去来时记忆,渐渐被镇中气息同化,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
最重要的是,任何人不得擅动石室中的两位真人。
四百年弹指一挥间,河口镇蜷缩在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里,低调缓慢的运转着。
萧辞忧缓缓撤出识海,收回灵力,那山崩地陷、哭声震天的一幕也缓缓消散。
众人如大梦初醒,久久无法回神。
季倾越抹掉眼角的泪,难受的想躺在地上撒泼: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这么死了……好烦好烦好烦……”
秦老头也是第一次知道事情的全貌,不由声音发颤:
“我只听老一辈说两位真人是河口镇的恩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河口镇的世世代代,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小灰袍师傅也心生敬佩,但他仍坚持他的观点:
“苏致和张青琢为救河口镇而死,这是泼天的功德,本该在死后投个好胎才对,不应该把他们困在这里无法转世啊!”
齐嘉忍不住反驳:“咱们看的不是一个剧情吗?不是镇民困住他们吧?
他们死后,镇民是打算安葬的,可头七还没过,鬼魂就已经没法离开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