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者只能择其一。
她已经做了选择,和萧辞忧之间的界限已经划得清清楚楚,自然不会有人再来为她引路。
简凝霜在山中跪了三天三夜,终于等来了萧清寂。
多年不见,萧清寂容颜未改,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平和宽容。
像是画像中的神女。
“罢了,即便千防万防,也防不住命理和因果,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这一遭里撕开一道裂缝而已。”
她再次看向简凝霜,说:“在你之前,那位程将军也来求见过我。”
简凝霜愣住:“他求见……做什么?”
萧清寂说:“先王驾崩,他想求我让你免受殉葬之苦,只要能把你救出来,他愿以阳寿做交换。”
简凝霜眼神震颤:“不可!”
萧清寂摆摆手:“我又不是那等邪修,要他的阳寿做什么?
我告诉他,今生命数已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会擅动,以免引来更大的波澜。
不过,我可以让你们来世做夫妻。”
简凝霜的瞳孔颤了颤,忽的想到了什么:
“真的可以?那小辞……还能做我的女儿吗?”
萧清寂说:“能,但是有代价,而且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如今我有六个弟子,前五个你都见过,最小的那个也就比当初你见到的萧辞忧稍大一些。
你要在此立誓,自愿让他们借你之腹托生,来世你将承载六魂,诞育六子。”
简凝霜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愿意!”
萧清寂说:“不急,这是契约,代价我还没说。
此生你必定不得善终,且来生也要为此契约受苦受难。”
简凝霜仰望着清丽绝尘的女子,再次确认:
“来生,我一定是她的母亲,对吗?”
“是。”
简凝霜仰面,任凭泪水滑落,脸上却是释然的笑意。
“那就够了,我愿以今生的一切,换来世再抱她一次。”
萧清寂拿出一壶酒,递给简凝霜:
“刺一滴你的心头血在酒中。”
简凝霜照做后,萧清寂倒出一杯,递给她:“喝掉。”
简凝霜一饮而尽。
萧清寂收回酒壶,再看向她时,眼神悲悯:
“此约以血为媒,以骨为介,以执念为誓,缺一不可。
待你死后,我会为你收尸,将我那些徒弟的魂气寄放在你的尸骨上。
你要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记得你想等的人。
只要记得,就会再见。”
简凝霜双手叠放抵在额头,恭敬叩拜:
“多谢宗主!”
说完,她又想到程楷,忙问:
“那我来生的丈夫,是程楷吗?”
萧清寂“嗯”了一声,说:“萧楷,他得姓萧,我的徒弟才能继续姓萧。
和你一样,他应了这个誓约,今生不得善终,来生也要受苦受难。”
简凝霜有些惋惜:“其实,他不必与我一起受这份苦楚。”
萧清寂淡然一笑:“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选了你的路,他也选了他的,只不过你们恰好顺路而已,而且……”
“而且什么?”
“他和你一样,都是很好的人。
我的徒弟们要么出身不好,要么父母不慈,要么家里鸡飞狗跳……
既然都逆天择来生了,自然要给他们择个好的开头。”
……
简凝霜对萧清寂的话似懂非懂。
她回宫后没多久,便听说缥缈宗神女携六大弟子入世救人,很受百姓爱戴。
边境战乱渐渐平息,大夏境内百姓安康,宫里又恢复了孤寂深沉的模样。
唯一的差别,就是宫里也争相传颂神女救世的事迹,还有人从外面买了神女画像,藏在房间里偷偷拜神。
简凝霜也有一幅。
是程楷托人送给她的,画了神女和六个弟子。
简凝霜的视线落在角落那个叼着烧饼画符的小姑娘身上,红了眼眶。
小辞,最近我总是做梦。
梦里你还是五岁的样子,追在我身后哭喊着,让我不要丢下你。
听宫里的老人说,郁结于心的人,寿数不长。
我隐隐感觉到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盼来生能再一次见到你。
简凝霜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起身,却见一个宫女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
“娘娘,陛下……陛下来了!”
简凝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宫女提醒:“是……新王。”
第504章 番外:蓼蓼者莪(七)
年轻的君王走进内殿,简凝霜携宫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君王没有与她说话,只是在殿内闲逛,甚至往寝殿走去。
宫女想要制止,毕竟于理不合,但被简凝霜按住。
大夏乱了这么久,这位刚刚登基的新王看着年轻,但心思深沉与先王无异。
君王的手抚过那幅画像,抚过她夜夜压在枕头下的婴儿肚兜,抚过她抄写道法的笔墨纸砚,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天下都是庸俗之辈,唯独孤的皇妹,大难不死,聪明伶俐,又师承神女,将来必定能做孤的左膀右臂。
可是,迎皇妹回宫的人只能是孤,不能是与她分别多年的生母,否则皇妹还怎么亲近孤呢?”
一杯毒酒送到了简凝霜的面前。
年轻的君王漫不经心的打量她:“程将军多次上书,称贵妃娘娘育有一女,不该在殉葬之列。
加上皇妹风头太盛,满宫皆知你是她的生母,各方势力也不好硬把你塞进先王的陵寝。
如今大局已定,孤总算腾出手来了。
娘娘觉得这么说如何?程将军在战场上身受重伤,箭上淬了邪修毒药,不治身亡。
娘娘因思念先王过度,郁郁而终。
娘娘身边的人因难舍旧主,触柱而亡。
孤深感悲痛,故亲自前往缥缈宗,接皇妹回宫,为娘娘守灵!”
那杯毒酒灌进了她的喉咙里。
她强忍着五脏六腑传来的痛,颤抖着摸出那枚平安符攥在手里。
原来,这就是不得善终。
是她,是程楷,是整个欢宜殿。
一口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染红了她今日穿的月白色长袍。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有些难过。
她的死相不大好看,不知道来生是什么模样,小辞再见到她时能不能认出她?
她想,她会认出小辞的。
哪怕隔着再长的时间、再遥远的距离,她都会再次将萧辞忧抱在怀里。
告诉她,娘亲爱你,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我盼着和你在遥远的未来相遇,那里没有祸水之说,没有巍巍皇权,没有身不由己的囚鸟。
只有我,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坚定的保护你。
……
萧辞忧睁开眼睛,被眼泪打湿的枕头湿哒哒的贴着她的侧脸。
她吸了吸鼻子,掀开被子就往外跑:“妈!妈!”
简凝霜正在书房整理下次开庭需要的文件,听到声音后,急忙开门出去。
“小辞,怎么了?”
萧辞忧看到这张熟悉的脸,愧疚和心痛如潮水般涌上来。
明明五岁那年,她们见过面的。
可她总是那么没心没肺,很快就将这件事忘了,再也没想过去找娘亲。
后来被接回宫里,那个该死的皇兄拿着母亲的遗物,给她描述那些点点滴滴,她又轻而易举的相信了。
原来,今生的重逢不止是师傅的手笔,还有父母倾尽一切的付出。
爱她的人好多,她却沉溺于悲伤中那么久。
萧辞忧扑到简凝霜怀里,嚎啕大哭:“妈妈……妈妈……对不起……”
萧辞忧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
一会道歉说自己不该五岁还不记事,一会又气宇轩昂说自己已经把那个死皇兄撕碎了。
她稀里糊涂的说着什么鹿肉、毒酒、前世今生。
简凝霜刚开始还想分析,后来完全放弃,任凭萧辞忧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自己身上。
“妈妈,你下次什么时候开庭?你今天做什么?我陪你一起好不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好呀,正好今天要给你置办大学的东西。”
萧楷凑过来,提醒:“闺女,你要去的京大,离江市有一千多公里,坐飞机都得三个小时,总不能把你妈也打包去京大吧?”
萧楷本想换来闺女的一顿怒怼或是嗔怪,也好止住哭声。
可萧辞忧盯着他看了半晌,抬手摸了摸他日渐圆润的肚子:
“爸爸,你以前多英姿勃发啊,现在怎么这样了?”
“……”
为什么突然人身攻击?
他就算比不上年轻人了,但也不至于发福啊!只是最近吃的多了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