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之后，两国为了结盟，互相交换了质子。
他也是刚被送来的。
他拜见过新国君，那人十分年轻，应该和这个公主是兄妹关系。
小厮压低声音，像是说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这位公主一出生就被送到了山野道观，宫里的老人说，她是灾星降世。
一出生就克死了为她卜卦的老国师，她的母亲也郁郁而终。
她不像其他王族贵女一样学习礼仪骑射，反而钻研道法玄学，最近才被大夏国君接回宫中，封了镇国长公主。
听说她回来之后，把宫里闹得鸡飞狗跳，每天只知玩乐，不学无术……
殿下，咱们还是离她远点吧，万一惹了麻烦……”
裴瑾的脸色罕见的沉了下来：
“你也跟了我不少日子了，说话做事之前要过过脑子。
深宫里本就人多口杂，十句话有九句都是以讹传讹，还有一句说不准是别人刻意放出的消息。
我既不信鬼神，自然也不信什么灾星，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能克死谁？
她刚出生就被送去山野道观，母女分离，她母亲自然会郁结于心，她也自然学不到什么礼仪骑射。
何况，若她真的一无是处，国君为何赐‘镇国’二字做封号？”
小厮被训的面红耳赤，低声说：“奴也是为殿下着想，咱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知道要待多久，自保才是上策……”
裴瑾看着天边高悬的冷月，轻声说：
“是啊，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更不知能活多久。
所以，随心而为才最重要。”
第506章 番外：既见君子（二）
翌日。
裴瑾被宫女引进了欢宜殿。
听说这是长公主的母妃生前居所，长公主被接回来之后，就继续住在这里。
国君已经下令修缮，每一处都按照长公主的喜好打造。
他进来时，听见少女欢快的笑声。
循声望去，看见梧桐树下坐落着一个秋千架，萧辞忧坐在上面，荡的快要飞起来。
可背后没人推她。
她手中依旧捏着符纸，好似有无形的力量能让她随风动似的。
“好高！我会飞咯！”
她笑的畅快，果然不像是深宫里长大的花朵，更像是山野里跑出来的飞鸟。
自由的灵魂在明媚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萧辞忧荡的高了，看见了裴瑾，兴奋的挥手：“喂！我在这里！”
她一挥手，符纸掉了，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惊呼着坠下了秋千。
裴瑾下意识去接。
“砰——”
少女健壮的身板结结实实的撞在他怀里，疼的他喘不上气。
“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撞坏了吗？”
萧辞忧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又去搀扶裴瑾。
裴瑾赶忙躲开，行礼道：“外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见过了见过了，昨天不就见过了吗？你真没事吗？”
“没事。”
实际上胸口疼的要命，别是给他把骨头砸断了吧？
萧辞忧却是一副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的天真模样，当即拉住他：
“那我们去厨房！快给我亮一手！”
烟熏火燎的后厨，漂亮的公主坐在灶台前烧柴，鼻头都被熏黑了。
“裴瑾，你真会做菜吗？我怎么闻着味不对啊？”
裴瑾看着那一锅黑漆漆的东西，很想说实话——
公主殿下的火烧的太旺了。
可看着那圆乎乎的小脸和黝黑发亮的眼睛，他叹了口气，说：
“今天没发挥好。”
萧辞忧拿起筷子，去锅里夹了一块送进嘴里，苦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这发挥的也太差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吃上中原的美食啊？”
裴瑾忍着笑，说：“下次，下次我一定发挥好。”
萧辞忧抱起旁边摆着的、原本拿来给她垫肚子的点心，递给裴瑾：
“喏，这个好吃，尝尝吧。”
裴瑾接过来，软绵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确实比他那又干又硬的点心强百倍。
可好吃的点心送进嘴里，小公主的脸上还是不见笑意。
他又认真道：“明天我再做一次，肯定能做出来给你尝尝。”
萧辞忧摇摇头：“明天不行，明天我随皇兄去拜祭祖宗，给我母妃上香。”
裴瑾心头微动，脱口问：“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吗？”
萧辞忧认真点头：“是啊，变成鬼在人间飘荡，被阴司接走，转世投胎。”
“你见过？”
“见过。”
“不害怕吗？”
萧辞忧疑惑的看他：“为什么要害怕？我们死后也会变成那样的。”
裴瑾问：“那你不高兴，是因为没见到你母妃吗？”
萧辞忧眨眨眼，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回来的太晚了，想来母妃已经在阴司了。
我多去给她上香，烧纸，来生她就能投生一户好人家。”
萧辞忧又吃了一块点心，问：“你呢？你从中原来这里，你的母妃肯定很想你吧？”
裴瑾轻声说：“她大概已经……托生到一户好人家了。”
萧辞忧的心里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嗓子里呜咽一声，忍住没哭。
皇兄说，母妃很想念她，若她早回来半个月，还见得到母妃最后一面。
可惜，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母妃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她。
她也想问问，母妃当初也信她是什么祸国灾星吗？
裴瑾突然说：“殿下在这宫里过的好吗？”
萧辞忧仔细回想了一下，点头：“挺好的。”
比起在缥缈宗清汤寡水的生活，这里有趣的多。
有数不清的美食，堆满宫殿的奇珍异宝，还有各种新奇的玩意给她逗乐。
可裴瑾想，若宫里人真信她是灾星，为何要大张旗鼓将她接回来？
若宫里人不信她是灾星，为何不早点接她，偏在她母妃过世后才去迎她回家？
镇国，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
一个国家的兴衰，竟压在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肩上吗？
给她这样沉重的封号，是希望她能承担责任，还是将她当做一个政治符号？
可她说她过的很好。
他一个质子，倒是担心起长公主的安危了。
这顿饭做的乱七八糟，他起身告辞，萧辞忧却将那一盒子点心塞到了他怀里：
“这个给你吧，你多吃点，多努力，一定要快点做出美食啊！”
“好。”
萧辞忧看着裴瑾离开的背影，给自己打气。
只要裴瑾做出来了，她就能学会，等她学会了，她就回缥缈宗好好露一手！
她离开缥缈宗的时候，大师兄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大好看。
二师兄和三师兄一边打趣她变成小凤凰了，一边暗戳戳说她不适应宫里的生活就回来劈柴。
四师姐只叮嘱她一切小心，小师妹却是兴高采烈，觉得她做什么都对。
她想，宗门里别的本事她未必能拔头筹，但是做菜这件事，她必得惊艳全场！
到时候让他们狠狠惊讶，看看自己回宫后多么努力！
想到这里，萧辞忧更是干劲十足。
她把锅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铲掉，心想再差也不会比这个更差了。
……
另一边，裴瑾因为今天的失败辗转难眠。
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是萧辞忧那张被炭火熏黑的小脸。
她笑的灿烂，可眉宇间有些愁绪。
他能做的，也只是用美食哄她高兴而已。
于是他拿出了自己来大夏带的钱，让小厮去买材料，在这不算宽敞的院子里临时搭了个锅架，上面放着一口铁锅。
她去祭祖，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五六天。
他总能琢磨出一些门道来。
时间一晃而过，他端着新鲜出锅的烧羊肉，香气扑鼻。
国君却突然造访。
“听说，殿下最近与孤的皇妹走的很近？这是给她做的？”
没等他回答，国君就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说：
“味道不错，殿下有心了，孤正愁皇妹回宫后虽然性格活泼，却始终不愿与人敞开心扉，殿下正好可以帮上孤这个忙。”
裴瑾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外臣无能，恐陛下高看了。”
国君轻笑：“别紧张，皇妹与孤是亲兄妹，孤只是想了解她的喜好，也不辜负她为救大夏做出的努力。
这样如何？你日常走动不再受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三个月为期，若是皇妹对你敞开心扉，孤便将你送回中原。”
高高在上的君王潇洒离去，裴瑾身边的小厮激动的不得了。
“殿下当时说的是对的！这长公主不是灾星，是福星啊！
原本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现在只要三个月，咱们就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