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宛白一进包厢就看见了背对着包厢门坐在角落里的靳琛舟。
他的穿着已经完全变了一番模样,身上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最潮流的大牌。然而从露出的手腕和空荡荡的衣摆中还是能看出他身体的瘦弱。
他或许是听到了门口有人进来的声响,但却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似的。
“小舟。”靳余翰小心翼翼的喊他,“你不是想见救你的那个姐姐吗?爸爸请她过来了,要不要见一见?”
应宛白面上没表露出什么来,心里却有些疑惑。
之前靳琛舟的性格是挺内向,但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仿佛就是……自闭了似的?
难道是回来之后受了什么刺激?
靳琛舟听见靳余翰说的话,原本正搭着乐高的手突然一顿,接着就真的转过头来。
靳余翰惊喜万分!
眼看着自家儿子受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回来了,以为自己能好好补偿!谁知道靳琛舟的性格却变得越发孤僻古怪自闭起来!谁也不搭理,仿佛听不懂似的。
就连他跟儿子说话,一开始还会搭理,越到后来症状也越发严重。现在连他的话基本都无视了!
他听了应宛白之前的建议,想给靳琛舟找一个心理医生疏导,然而靳琛舟什么都愿意,唯独对医生非常抗拒!无论说什么都不肯去见心理医生!
他当然也能把人直接强制带去,但心理疏导如果逆反着孩子的心理来,只怕会造成更加糟糕的后果!
这些日子,他发现,只有在自己提救了儿子的姐姐时,儿子才会给出一点与平常不同的反应,因此才费尽心思把应宛白带过来,希望能让靳琛舟好转一点。
靳琛舟转过头来,他的眼眸漆黑,沉沉的,仿佛所有的光在其中都会沉溺,消失不见。
“小舟。”应宛白知道他的状态不对,于是声音特地放轻了,半蹲到跟他平视的位置,说。
靳琛舟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缓慢而迟疑的开口:“姐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靳余翰的眼里满是惊喜!
这是这几个礼拜来靳琛舟重新说得第一句话!
“小舟你终于愿意说话了!”靳余翰惊喜上前,“看看我!我是爸爸啊!我是……”
【不是……】
靳琛舟眼神都没给过去一眼,他紧紧抿着唇,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应宛白。
不是?不是什么?
应宛白看着眼前的小孩,决定不为难他。见他不排斥自己,于是朝他伸出手。
“小舟,姐姐带你吃饭,好吗?”
靳琛舟的眼睛眨了下,等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伸出手,放在了应宛白的手心里。
小小的手粗糙至极,本该嫩生生的,却因为过度劳作而结了茧子。摸起来令人心疼不已。
应宛白握着他的手,带他走到包厢中的餐桌边上。
餐桌就三个人的位置,是个圆桌。应宛白把靳琛舟放在了中间的位置,自己则在边上坐下。
靳余翰没得到儿子的回应,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在位置上坐下,看了一圈餐桌上的菜色,笑着对靳琛舟说:“小舟,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夹。”
靳琛舟没回应。
靳余翰习以为常,他拿了勺子,舀了一调羹的鸡蛋羹到小碗里,递到靳琛舟面前。
“小舟快尝尝,你以前最喜欢吃的鸡蛋羹。看看味道该怎么样……”
靳余翰的话还没说完,放在靳琛舟面前的鸡蛋羹就被一只小手狠狠一推!
瓷碗撞到前面的盘子上,发出剧烈的声响,摇晃着倒下,小碗里的鸡蛋羹撒了一桌子。
靳余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而始作俑者靳琛舟却还是低垂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不是爸爸!】
应宛白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小孩带着哭腔的否认。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的看了靳琛舟一眼。
小孩脸上面无表情,漆黑的眸子沉沉的,仿佛无论什么都无法让他动容。然而谁能知道他的心里几乎要哭得不能自己。
“靳总。”应宛白把靳余翰喊到一边,低声道,“如果靳总不介意的话,还是让我和小舟单独说会话吧。”
靳余翰看她一眼,点点头。他此刻的心情也是极为郁闷和低落,害怕自己把脾气发在儿子身上,于是想出去抽根烟静静。
等靳余翰走了之后,应宛白这才看了一眼靳琛舟。小孩的心思藏得很深,几乎不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应宛白伸手,重新拿了个碗,给靳琛舟盛了碗鸡蛋羹,放在她和靳琛舟的中间。
“小舟,你能告诉姐姐,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她说,“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是我把你救回来的,我要对你负责任。”
靳琛舟紧闭着嘴,不发一言。
虽然小孩子的心思深,但应宛白还是猜了个大概。
她之前就提醒过靳余翰,关于他后娶的那个妻子,不要让她们和靳琛舟太接近。但现在看来,还是对靳琛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那好吧。”应宛白不逼他,说,“你既然不想说,那我们就吃饭好不好?”
“你看看你,这么瘦。不好好补一补,以后怎么长高长大呢?”应宛白说,“我们小舟长大了,以后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长大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吗?”
应宛白看他,见他有些固执的抬头看她,解释道:“很多人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他们在你弱小的气候欺负你,但在你强大之后又会奉承你、害怕你。小舟,你还小,所以很容易被一些人人欺负,但当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就不会在发生这样的事了。”
靳琛舟点点头。
他被欺负,原来是因为他不够强。
“但是,无论再怎么弱也不是那些人欺负别人的理由。”应宛白说,“我只是教你要努力强大学会自保,但那些坏人,应该受到惩罚。”
“不过现在你还小,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大人做就行了。”
“可是……”靳琛舟说,“他不相信我。”
他以前最相信的人就是爸爸,可是回来以后,他明明说了是那个女人故意害他,但却不相信自己!
可以看出靳琛舟对这点非常介意。他说得时候嘴唇颤抖眼睛血红,手指紧紧攥着桌布,几乎要将这个桌布扯烂。
“小舟,应小姐。”靳余翰在外面喊了两句,“我进来了。”
这次应宛白再看向靳余翰的眼神就变了些,在她看来,靳余翰这人看起来仿佛对自己的亲儿子很好,但真正爱自己的儿子的人、真正心疼自己被拐的孩子的人,会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吗?
靳余翰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点,他注意到自己的儿子眼眶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小舟,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好吃?爸爸叫他们换了好不好?”俨然一副慈父模样。
然而靳琛舟却低着头,仿佛非要逆他的意似的夹起了菜吃。
“小舟真棒!”靳余翰也不尴尬,继续夸道,“多吃点才长得高……”
一顿饭勉强吃完,还不等双方告别。靳琛舟就扯住了应宛白的衣角不让她走。
“小舟,怎么了?”应宛白惊讶,半蹲下来问他。
“小舟过来。”靳余翰说着,就要过来抱靳琛舟,“应姐姐要回家了,我们下次再找她。我们也要回家了。”
“那不是我的家!”靳琛舟却像个小老虎似的,狠狠回头凶他一句,用力扯着应宛白的衣角。
靳余翰愣了一下:“那不是你的家是谁的家?靳琛舟,听话,跟我回去!”
靳琛舟躲在应宛白的身后,看向靳余翰的目光像是看着仇人,他眼眶红得惊人,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掉,嗓音嘶哑的喊:“那不是我的家!那是你的家,是坏女人的家,是靳有妙和靳尉新的家!反正不是我的家!”
“我要跟应姐姐回去。”他抬起一只手狠狠抹掉了眼泪,一边说,“你有靳有妙和靳尉新,你已经有儿子了,你也有家了。反正你也不缺我这个儿子,我不要跟你一起了,我不要你了,我不要爸爸了……”
靳余翰像是被他的反应惊到了,又像是有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心上,锤得他站立不稳,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入万丈悬崖。
他面色惨白如纸,就那样看着靳琛舟,嘴唇张了张。
“小舟……”
靳琛舟却不再看他,小孩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得掉,整个人几乎哭到抽搐。他拉了拉应宛白的手,仰着小脸,兔子一样红的眼睛看着应宛白,小心翼翼的请求。
“应姐姐,我能到你家里去住吗?”
应宛白看了一眼靳余翰,蹲下身把靳琛舟抱了起来,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哄他一边往外走。
“当然可以,姐姐随时欢迎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