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远不是传话人说的那样。
“何碧,你来说。”慕鸿鹄道,“五句话说完,焚火殿主那边还等着我。”
虞何碧眼睛滴溜儿转,
眼中闪过的精光,夜色中看,竟与慕鸿鹄有几分相似。她快速总结道:
“文书一事,师妹与师侄起了龃龉,师侄一时想不开要退社,师妹与‘他’分说了几句道理。”
慕鸿鹄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他迅速找到重点,是“张飞”要退社。
他这两个徒弟也是精明人犯傻,跟这没用的棋子讲道理。
他瞥了眼“张飞”,“退社申请了吗?”
李希夷:“发了。”
慕鸿鹄召出玛瑙壶,快刀斩乱麻,走笔游龙在玛瑙壶上写下自己名字。
“ 我已签字,你莫再闹,待社长同意,立刻逐你出万金社!”
李希夷求之不得,恭顺道:“多谢副社长。”
慕鸿鹄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有些人看到都嫌不舒服、不对路,双方都有此感。
他与“张飞”便是如此。
更别提中间还隔着五百五十万灵石的怨。
他不似江寒雁,好歹是个副社长,平日与弟子监崔钰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不少事务交集,有情面在。
一个没用的“张飞”,又是他自己要走的,就算崔家怪罪下来,慕鸿鹄也有应对的说法。
再不济,还有两个徒弟帮他顶锅。
故而慕鸿鹄处理完,完全没给这件事多分一分心思了。
慕鸿鹄重新腾云离去。
李希夷道了别,脚底抹油开溜,直奔弟子舍。
再慢点,她都怕憋不住笑了。
终于——分傀飞要自由了!
李希夷回到弟子舍,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行李。
一应属于万金社分发的,她都没带走。
收拾停当,她又翻看玛瑙壶。诚如慕鸿鹄所言,灵网上,她的退社申请一路亮绿灯,就差最后两位的签字。一个是负责线上审核的崔钰,还有一个是万金社社长。所有申请都得在社长手底下过一遍。
就在她翻看的间隙,崔钰那栏也亮了。
李希夷一喜,脱身有望。
只待万金社社长百忙之中,抽出功夫看一眼,随手一道签了。她就直接操纵分傀脚底抹油开溜。
当然,得冒点险。
就像当初崔泊禹提醒过分傀,万金社易进难退。
退社要赔钱,还要被追杀。
李希夷的打算,是本体赶到万金社入口处,分傀出来相会合。
到时本体将分傀往芥子囊里一收……
还追杀?
追杀空气吧,不好意思了。
*
弟子舍区。
洞府之中,熏香飘摇,枝状衣架上挂着厚厚的披风,一领狐裘并两条缎带。
江寒雁躺在衾被之中,正在等侍女端药来,一张月脸,憔悴到发了黄。
她让侍女给虞何碧端把椅子来。
虞何碧忙自己动手,“我自己来,咱这体格,一般椅子坐不下,太师椅重得很。”说着,虞何碧自己用灵力使太师椅四个椅子腿凌空,移到了江寒雁床榻边。
虞何碧坐上去,她心宽体胖,坐上去才是刚刚好,没有卡挤之感。
且江寒雁洞府内一应陈设都有巧思,冷冰冰的太师椅配了专门的坐垫、腰靠,连扶手上都包了一层防撞的毛垫,注入灵力能发热,也该催动上面的风符,取风纳凉。
“你这的椅子,就是舒服。”虞何碧舒舒服服靠上去。
江寒雁有气无力,躺着恹恹地回:“我这哪里不舒服?我这的东西就都好不成?”
“好师妹,别生气了。待那货一走,师姐替你出气。”虞何碧拍拍手,隔着屏风,外间就齐刷刷冒出来九个人影,皆是包头包脸黑衣,连身材身高都差不多,分不出谁是谁。唯有一位身量极高,眸如寒星,脸上半张梅花覆面。
即便如此,他那覆面之外的半张脸,也是昆山片玉。看得出来,本尊的全脸,定是生得出尘脱俗。
江寒雁喜欢美人,顿时心情好些了,调侃道:“连梅花鸦的人,你都寻得来?”
虞何碧挤挤眼,“谁还没点交情。”
宗门与宗门之间,人来人往,总会有你欠我我欠你的时候。
她说得轻巧,江寒雁却知晓,梅花鸦是钩吾山人数最少的宗门,除开十二鸦,其余的弟子,大都忙于俗务。俗务都忙不过来。
要请动梅花鸦的人出山,虞何碧定是用了什么大人情。还故意往小了说。
江寒雁轻轻道:“谢谢。”
“江寒雁,你差不多得了。”虞何碧嫌道。
江寒雁微微一笑。
虞何碧看师妹心情好起来,自己语气也轻快许多,“这可是鸦柒,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梅花鸦,据说十二鸦人人好看。
只有鸦首和山主见过真容,连十二鸦彼此之间,也只通过半张脸和功法互相认人,覆面是焊死在脸上的。
在钩吾山各宗的中高层之间,就流传过一种说法,山主、鸦首共同认可过,鸦柒最好看。
江寒雁奇道:“那位最好看的?”
虞何碧点头承认。
她们俩对望一眼,眼里都划过狡黠。
师姐妹一眼就懂了对方的意思,都想揭开这鸦柒的真面目看看。
江寒雁清清嗓子,准备和虞何碧打配合,乍然看去,那鸦柒眼神如钩星一样锐利,带着下一秒就能将敌人开膛破腹的狠劲。可细细瞧,那狠劲又消失得干干净净,所停不过沙洲一只孤鸟。似在沐阳,又无所聊赖地垂首觅食。
姜、何二人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梅花鸦精于暗杀道,反是诸门之中,最捉摸不到杀意的一支。
姜、何的身体直觉,比脑子更先提醒了她们。
这覆面,摘不得。
不是玩笑,而是要命的事。
鸦柒眼底浮起洞烛幽微的阴翳,似乎猜到了她们要做什么。
鸦柒:“奉鸦首令,我只是来帮忙的。”
江寒雁嗐了一声,虞何碧也跟着歇了心思。人有防备了,她们再去使小心思,不容易得手。
虞何碧论起正事,“师妹宽心,张飞一走,这九位豪杰立等追杀他。
师妹喜欢他怎样的死法?断手断脚?还是枭首?
或者你喜欢弄残了,再把他偷偷地带回来,咱们好好地出出气……”
虞何碧说时,身体挡住床头灯烛,衬得脸都发黑。
江寒雁望了她有一会。
“师叔,药来了。”
江寒雁就着虞何碧的手将药喝了,又吃了五颗糖丸,嘴里含着糖丸,含混不清地说:“ 那莽汉,杀他都嫌多余。等他出了社,让他摔两跤,吃一嘴牛粪。”
虞何碧了解她,“师妹,你就是太心善。他那样不上道的,咱们不除,他到别处也是屡屡碰壁的命。”
江寒雁默了默,憔悴的脸,覆上一层迷茫。
刚喝了苦药,又吃糖丸,她声音沙哑,“何碧,我真的两面三刀吗?”
何碧阴恻恻笑,声音低沉。
“你要是两面三刀,那我四面六刀,把他扎成刺猬。就他好?”
虞何碧不喜多想,只喜欢实干。
她并不能理解江寒雁内心的百转千回。
“好啊,师姐,你那四面六刀藏哪儿呢,我也瞧瞧。”
虞何碧:“你旧疾复发,我不和你闹啊。”
江寒雁笑了笑,她头靠在背靠上,合眼养神。
眼是闭上了,心却不静。
耳畔还是夕照时那声声控诉质问,眼前还浮现“张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江寒雁从纷杂的情绪里,抽出一根线头来。
原来,最能理解她的,是她最讨厌的“张飞”。
“张飞”理解她的敏感、坏脾气、坏情绪,经常包容她,但在一些问题上,“他”又固执己见,哪怕不识时务也要做下去。
就像是……同样经历的人,最后选择了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但路既已一步步走下踏出,江寒雁不会回头的,那是蠢材才做的。
*
春山别苑。
李希夷讲述着今日之事,印灵越听越气,还憋屈。
不时还要左右脑互搏,自言自语。
【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吗】
【不对,她在pua你】
李希夷满心期待离社日,很快就陷入了沉眠。
印灵大半夜还在回想,气得睡不着,把李希夷摇醒了,道:“我给你想了十八条理由,可以回怼她的,你听我给你总结……”
李希夷看她掏出小笔记,一边笑一边道:“好,你说,我听着。”
道华清清嗓子准备开念,看见李希夷眼皮都要合上了强,还在撑精神。
印灵自己先泄了气,“我是不是很没用,微微?”
李希夷:“为什么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