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们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
李希夷看池青道脸色煞白,自知自己误会他要攻击她,遂讪讪地收了手,给自己找补,“夫兄,我以为有邪修来攻……”
池青道未曾戳破她的谎言。
他开辟的隐界光芒,将她笼罩进去。
膝头触感柔软。
李希夷瞪大眼,自己竟回到了家,回到了极北草原的帐篷里。
膝下枕的是层层厚毛毡堆起来的“床”,有风吹得帐篷布鼓起,五斗柜的一支柜脚磨损,就跟着风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你什么时候……”
用隐界复制了她的家。
池青道坐在她的毛毡床边,“不喜欢?”
李希夷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气都哭腔了,“喜欢的。”
她从毛毡上下来,掀开隔帘,去摸另一张床铺。
那是奶奶的床。
鼻子一酸。
李希夷把眼泪憋回去。
“青道哥哥,我今晚可以睡这吗?”
池青道露出莫名的神色,拍拍身侧的毛毡,“不然呢?”
李希夷笑起来,熟练地钻进了毛毡和被子里。
整个人瞬间被热度所包裹。
果然啊,她这个人就是……
无论睡过多好的床,还是喜欢自己原本的小家小“床”。
在暖和的被子里,李希夷昏昏入睡,隐约看到池青道一直没走,守在她旁边。
后面意识陷入黑暗,她也不记得池青道走没走,何时离开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睡前,她情绪起伏又过大,也或许是回到了“家”。
李希夷梦到了极北草原。
梦境很乱,流水潺潺般宁静深远。
心比她记得更清楚。
清楚地记得池青道被仙门驱逐到极北草原这天。
是个暴雨天。
积水漫过草地,少年李希夷帮着成柔,找出家里的布巾、毛毡,堵在边缘,水还是一茬茬地漫进来。
少年徒然坐在帐篷地上,“算了。”
有人冒雨抬着人,急匆匆跑来,雨水浇成水幕,糊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张雨水的面具。
那族人皱着一张脸说话,“快,救人。被几个修士丢下来的,这么大雨,不救怕是没命了。”
李希夷忙和成柔一道,帮着将人抬进来,又在炉火里生起火。
成柔为几个族人煮热奶茶驱寒,李希夷则在水汪里救人。
这人伤得很重,遍体鳞伤。
李希夷施祝由术,脚底下踩的水汪也成了血汪。
滂沱大雨在帐篷外响起,伴着狂风呼啸。
她的气迅速消耗。
但伤者的伤势好起来,已没了生命危险。
李希夷松了口气,一下跌坐,这动静吵醒了伤者,他一把抓住就近的李希夷的手臂。
“救……我。”
李希夷温柔安慰:“已经没事了……”
那人才放心晕过去。
翌日,风走了,雨停了。
李希夷帮伤者清理身上的雨水、泥污,她发现这个大哥哥的手脚都很修长,个子也很高。
她为他擦脸,拂去他潮湿的刘海和乱发。露出他的脸。
惊为天人。
一见钟情。
“奶奶,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这个大哥哥!”
成柔一边给帐篷加固,一边笑着摇摇头。
“小孩子。你才多大。”
小孩子认真的决心,却比成年人坚定太多。
年少时的喜欢,不掺杂杂质,就只是喜欢。
赤诚、热烈、想把生命都燃烧给对方,亦无怨无悔。
十年,李希夷喜欢这个“大哥哥”,总觉得他也对自己是有好感的。
她回想起来,那不能完全怪她自己。
第107章
池青道很了解她。
他清楚她的口味、爱好、颜色,发呆的小习惯。
但大哥哥总有很多事情要忙,大多数时候沉默寡淡,理智到没有感情。
朝夕相处的对话里,他能叫出她每个朋友的名字、喜好、来历。
“他们都对你不错。”所以用不着他出手收拾。
李希夷讶然,“那张张呢?不会张张你也认识吧?”
她一直以为大哥哥是小仙男,不问世事呢。
池青道默然,忍不住有点挂脸。
张张是李希夷部族里的富户,一直很喜欢李希夷,也经常示好。
一个男子对女子的心思,男子最清楚不过了。
“他配不上你。”
“啊?他只是人比较好,哈哈他的梦想是劫富济贫,他自己就富……”李希夷沉浸在自己的笑话里,笑个不停。等她转过脸,看到身侧池青道铁青的脸,吓了一跳。
这已经不是挂脸足以形容的了。
李希夷知道他生气了,干干笑了两声,“哈哈,不过他最近也不怎么找我玩了,可能忙……”
池青道恐怖的脸色,倏然一松。
他眼中划过一丝心虚。
看来他威胁张张还是有用的,张张也没有说出去。
池青道咳了一声,“小时候都玩伴是这样的,渐行渐远很正常。”
一句话把此事揭了过去。
“微微?”
李希夷应声望去,却发现身边人的眼眸,变成了灰金色。
蓦地,她心脏猛地停跳一下。
“你说,新婚夫妻要交换戒指,代表相互承诺,永远在一起。”
他将戒指推到她指根。
“阿……野。”
天旋地转。
她人在祝融氏之墟,一层坚冰一层火。
看见池星野在烈火寒冰间跪着哭。
李希夷跑过去,“小野,你怎么活过来了?”
活过来?
对啊,池星野死了。
死于魔兽之口。
脖子上有一圈巨大的非人齿痕。
扑通。
跪着的池星野,停止了哭泣,有什么从肩颈处脱落,滚了出去。
头?
李希夷下意识追过去,越跑越快,手疾眼快地捡起那头。
她低头看向手中。
是阿野。
睁着眼。脸上有被人踩踏过的纷乱鞋印。
魔兽的牙齿,嵌入在腮骨,她好用力地拔,拔不出来。
别别别。
李希夷从噩梦中醒来,她揉揉眉心、风池穴,醒醒神。
她看了眼房间,池青道不在,应该是出去参加夺宝赛了。
不知他什么时候把她从隐界中带出来的。
胸腔窒闷。
李希夷发了半晌的呆,
她好像梦到了很多东西,很乱很乱,强烈的情绪还起伏在胸间。
只是自己怎么努力回想,都回想不起来。
缓了许久,李希夷整理好头发,下床。
脚边被什么碰了一下。
她看过去,是个箱子。
诶,什么时候放在床边的,是池青道的衣箱吗?
李希夷蹲身,下意识打开了已经开锁的箱子。
箱盖翻倒过去,绞锁声里,扬起一阵不重的灰尘。
扬尘后是李希夷无比诧异的面容。
“这是……”
她一样样拿起箱子中的东西。
她的画像,叠了一小沓,笔触很细腻严谨,从笨拙到纯熟,画像上的她,一颦一笑也越来越生动。
祝由术耗气,箱子里有补气的方子、丹药。
她曾送给他的折纸千纸鹤,为他缝的练剑护手指的指套,已经用到毛边翻卷。
……
还有一套图。
俯视的位图,陈设亦勾勒出细节,上了彩绘。
这房间在春山别苑,是一间特殊的房间,明显是她的喜好,无一处不可爱,还特意伪装成了帐篷屋。
帐篷屋外还要设洞天景,抓一些牛马回来,放在湖边养。
图上写写画画,显然改过不少次画稿,在边边角角的小字备注里,她找到了熟悉的字迹。
池青道的笔迹。
[嗯……此处待定。
她夏天喜欢吃冰西瓜。
可以加个冰鉴。]
李希夷执图纸的手,疯狂颤抖起来,止都止不住。
池青道,强大的无情剑传人,百年内入化神后期的剑修天才。
居然会保留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
好像他把他最重要的一切,都放在了这个小小的箱子里。
还有很多很多,他没有送出去的礼物。
标着“微微的生辰礼 十一岁”,
“微微的生辰礼 十二岁”,
“微微的生辰礼 十三岁”。
……
印灵在李希夷手腕处的法印里,看得更近。
她读出了图纸上的起草年岁日期。
印灵惊道【这不是……你刚重生不久的时候吗?】
静默。
李希夷的呼吸停了一瞬。
隐界、特殊的房间、那些已经错过了的、来不及送出去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