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的弟弟,是被同胞兄长一次次的“一念之差”……活生生害死的。不断的一念之差,如堆积的薄石片,最终压塌整块石堆,埋葬在西北风沙里。
他慢了一步,害死了弟弟,只捡回来一颗残缺的头颅。
更早之前一点,在客店一楼,他看见触物生情的李希夷。
白衣,乌发,红发带,金色指环,小小一只,她环臂把自己圈在膝盖的方寸之间,伤情之至。
他作为夫兄,看得分明但什么也不能做,任由她当着他的面,缅怀另一个男人。
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死去的……他本该永远愧对的弟弟。
那一刻,池青道只觉得嫉恨、愤怒。
这只是开始,无论他们创造多么新鲜的回忆,以后她依然会在很多很多事上、物上,触景生情,想念另一个男子。而他越不过去。
因为那个男子死了。好坏恩怨皆抛却,活人只念其好。
妒火更盛,酸到泛苦。
哪怕心魔作祟,这嫉妒之心,依然令他对自己的卑劣感到可耻。
该死的并不是池星野。
该死的另有其人。
“怎么?不敢回答吗?”李希夷挑衅望他。
不期禁锢在四肢的力量一松。
池青道放开了她,倒退几步,也不再争夺那图纸。
李希夷站稳了,专注望他,等他的回答。
如果他承认,或许……
“怎么?想听到我说喜欢你?”
池青道笑起来,“你不会以为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吧?”
李希夷懵了一瞬。
池青道回望她,语气温柔如昨,说话好像还在缠绵床榻,怪她不敬。
可吐出的每个字都让李希夷陌生,以至于她的大脑,过于震惊而无法连字成句,无法理解其意。
“没有我,你现在还是极北草原的穷酸鬼,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池青道眸中袭染一片黑。
李希夷瞳孔颤抖,泪眼模糊,并未发现。
“果然是穷生奸计。不安于室。”
“弟媳与夫兄乱.伦,传扬出去,理亏的是你,世人口诛笔伐的也会是你。”池青道嗤笑出声,“我?喜欢你?”
他语气中的冷漠讥诮,刺伤李希夷的自尊。
李希夷企图让他闭嘴,“不要再说了……大哥哥。”
“别叫我!”池青道背过身,努力压制魔气,“我不是你的夫兄?恬不知耻,也有个限度。”
“那是为了……破境。”李希夷语气委屈,并无底气。
“下次破境,我不会再找你了,对不起。”
这保证一般的话,不知哪里戳中了他的逆鳞,李希夷只觉后脖子一痛。
池青道单手托住她后颈,强提她到身前,咫尺距离。
李希夷努力踮起脚,左右换脚,才能站稳。
池青道看着她的“挣扎”,不为所动,强捉了她手腕,举高到两人之间,那象征着忠贞爱情的戒指,跃入眼帘,刺痛了李希夷的眼,她的眸子闪烁,饱含痛苦。
池青道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忽地松开她的手腕,又去撩起她的发尾。一捧乌发伴随着赤色发带,轻飘飘落在他掌心,风一般缥缈。
李希夷看见了,不知想起什么,心里一痛。连带着整个身躯都挛缩了一下。
池青道冷笑,“你自己看看,不觉得羞耻吗 ?”
“戴着亡夫的赠物,求夫兄怜爱?你当真对得起他?”
“不要再说了!求你。”她闭眼,眼泪冲刷下来。
池青道终于放开了她。
李希夷像煮熟的虾,弯起腰,无声地哭,剧烈喘息。
她哭得面颊发红,眼泪没多少,但攒心之痛,尖锐之耻,扎得她避无可避。她用右手紧紧抠着左手。
她都身体再次被人提起来时,落入别人眼中,便是红面泪眼,柔弱无依。
她看不清池青道的模样。依然能听见他讥诮的笑声。
又轻又刺人。
“怎么,又想要了吗?我可以给你。”
李希夷疯狂后退,不住推他,“不不……”
第109章
池青道最终什么都没做,他离开了。
当夜也没有回来住宿。
决赛前,还有一月,李希夷猜想,闹得这么难看,他大概不会再回来。
印灵刚能冒头,痛骂【靠,魔鬼啊,这个大件货】
【是我自取其辱。】李希夷仰天,看院前枯枝落斜展到檐下,【好像不像我了。】
【啊那个……你是有点被原主的情绪影响了……你别太怪自己。】
【会吗。原主?原主不是书里的虚拟人物吗?】
印灵也被问住了,纸片人托腮腮。
【对啊!这个原主意识哪冒出来的?】
比起那个,李希夷问印灵,【池青道的好感度,能看见了吗?】
纸片人划了划虚空电子屏,【唉,还是一片马赛克。】
李希夷不再强求。
此刻,她坐在客店的庭院,打完了今日的功法,便来此处闲坐放空。
这一侧庭院,人不多。
客店自带阵法,洞天景与真实景交织。
这里的春花永不凋谢,像很久以前的春山。
海棠纷落又再生,怅然的只有人自己。
隔着一道白墙,青瓦下,每隔五尺一开窗,窗棱都用了紫檀木,散发着天然类漆的亮光。
光影穿过窗格,被切割成碎块,日出时,碎影落在那一面,在那一侧投出无数菱形;日头东升西斜,日落时,便会落在李希夷所坐的这侧,影子带着霞光,炫目而萧索。
窗外是另一条廊道,人来人往,脚步杂沓,赌.钱者有之,喝酒者有之,带着孩子出来看稀奇者有之,一方客店,人间百态。
李希夷听着那侧鲜活热闹的人世,偶尔也觉得安心。
这一侧只能坐着看看湖里的鱼,为争食而浮出水面。
不多时,又四散开去。
她羡慕鱼。记忆很短。快乐忧愁,七秒以后,一并忘却。
嘎达。
有石子掷在她脚边。
路径是从窗格缝隙里过来,她探得一道神息,只当又是什么经过的小孩子恶作剧,不以为意。
可那身影又掷来第二道“石子”。
李希夷一看,是红宝石。她懒得搭理。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翡翠、镶金玉、琥珀琉璃,不一会儿,李希夷脚边已经堆起小小一座宝石山。
“道友莫非属龙的?”
窗那头静了很久,而后亮起一道男声,“何出此言?”
“传说有龙族,喜好搜罗各类宝石,囤于洞窟,富可敌国。每日龙族,睡也要睡在这堆宝石上,硌得慌,心才安。”
那人笑起来,笑声清亮。满是少年感。
可李希夷听得,他话语末尾,牵出无端的哀伤。
“那我便属龙吧。”
李希夷觉得此人有几分意思,掐诀将宝石全拢作一堆,从芥子囊中找了个闲置布袋,把宝石全装进去。
很奇怪,她拿出芥子囊时,那道神息顿了一顿。
李希夷拎着一布袋子宝石,举步走到窗边,下意识想透过格窗缝隙,把布袋子递过去。
那人却闪了一闪,躲到白墙后,并没有接。
一片衣角,在窗后闪过,清贵华服,那身形倒似有些眼熟。
李希夷无意与之深交,“无功不受禄。”
“道友可否陪我一聊?”
“不聊。”
“你在这呆了很多天。”
李希夷要把布袋子丢过去的动作一顿,“你也观察了我很多天,说吧,什么目的。”
“想看便看了。”他问,“边走边聊?”
隔着一面墙,两人真这样聊起来。
大部分时候,对面都在问她,她开心吗?想什么?有烦心事吗?
李希夷已读乱回。
那人也不生气,只是笑,笑多了,声音也哑哑的。
真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熟稔的态度。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墙尽头。
在白墙尽头,廊道相通,丁字拐角,本可相遇,他们默契地彼此住了脚。
“就到这里吧。”李希夷把布袋子丢过去。
“你明日还来吗?”
“明日再见?”
一男一女两道声同时响起。
而后双方静了静,都笑起来,不说话。
李希夷从另一扇月门猫腰走,回房间去。她过去时,那神息仍在墙那一侧待着,不知何时离去。
很熟悉啊。
李希夷垂眸,只是落过来的影子不像。
日复一日。
那人还是每日来与她搭话,却从不碰面。
李希夷静观其变。
有时陪他聊,有时不搭理。她只兀自坐在檐下,下意识抚摸无名指的戒指。摩得指腹疼痒。
“有心事?”他又问。
李希夷被他烦怕了,“我有一位朋友,嫁了同胞兄弟里的弟弟,弟弟亡故了,夫兄照拂她,有些………过从甚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