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铸造师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脑门,“好个屁。以火烧身,那疼是能忍的?”
池星野神态坚定。
铸造师知道自己不能动摇他的决定,先撇清自己的责任,“来日灵均仙君问起来,你可别说是我给的炼体法子。”
“前辈放心,生死自负。若我不死,来日再报前辈恩情。”池星野立下了重誓。
铸造师叹息着离开了春山。
池星野却受到铸造师的提醒,前去寻找兄长。
要以火炼体,岩浆之火最为纯粹,他要出发去火山内修炼。但是此行生死未卜,成败难料。他是下了必死的决心,不成功便成仁。但他不能让小道医为数不多的生命,浪费在空候他的归来上。
若他被火烧死了,那……他情愿小道医的余生,得偿所愿。
池星野想定,他召出水镜,好几次才收到回应,那头,池青道身在春山别苑的房间内,不是他的寝居,水镜映出的背景,有不少堆积的货物,货物上盖着防尘的布,兄长在库房?
池青道接了水镜,脸上的烦躁倏然淡去,“什么事?你现在,不是该与她……共度良宵吗?”
池星野:“兄长在哪,我去找你。”
池青道报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果然是春山别苑的一处库房。
池星野赶到后,推门几下,不见哥哥来开门,他火急火燎,找到打开的窗口,一下跳上窗沿,蹲在窗棱上,正想跳进屋内。不期迎面撞上了一张他熟悉无比的脸。
池星野紧急停住跳下去的动作,就这么蹲在窗棱上,灵巧得像只豹猫。
“兄长,我敲门,你没应……”
池青道撩起眼皮看他,“什么事。还要亲自找我?”
池星野这才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跳进屋,垂首道:“兄长,替我照顾一阵子小道医。”
提起那三个字,池青道肉眼可见地皱了下眉,“你和她又在闹什么?”
池星野没详说,“我要出门历练,我……回来之前,麻烦兄长照顾好她。”
池青道沉默良久,一个简单的字,愣是说不出口。
这是什么场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新婚夜,在拜托他照顾弟媳?
怎么照顾法?照顾到什么地步?
荒诞。
池青道的内心,与此同时,生出一种隐秘的安慰感。
喜宴散席不久,小野就跑出新房,决定外出修炼,所以……他们俩没有感情。以后也不会滋生情意。
哪怕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在李希夷的心中,他们的地位,就是有高低之分。
他比弟弟……更得她看重。
池青道沉溺在对未来的遐想中。
池星野见哥哥久不回复,刚得知寒伤有解的激动,渐渐平复下去。他心生狐疑。
弟弟顺着哥哥的视线,朝着窗外看去。正好看到一片喜字和红光。
那是……
这里正好能看见他和李希夷的成婚之所,一处新开辟的洞府。
是巧合吗?
池星野压下不安,不依不饶,“兄长,你帮我照顾好小道医。”
“好。”池青道如梦初醒地快速回道。
“你承诺。”
池青道愣了下,“我承诺。”
得到了兄长的诺言,池星野勉强放心,这也就不耽搁,立刻出发前往火山炼体。
而库房内,急速开门离去的池星野,带起一阵风。库房防尘布上的灰尘,在月色中轻舞,飞尘之中,池青道冷峻的面容,也笼罩上一团柔光。
“我承诺。”
记忆像风吹起了湖面的褶皱。是什么时候……也是在春山……他向谁这样说过?
是女孩清甜的笑靥,抱着暖剑,坐在悬崖边赏月,“青道哥哥,要早点平安回来,你承诺。”
“好,我承诺。”
从他给弟弟牵线婚事起的烦躁,如绷紧的弹线,拉到极限,一瞬崩溃。
后知后觉的痛翻卷上来,走到四肢百骸。池青道膝盖一弯,跪在地上,怎么回事?真气乱走了吗?
他只能逼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越抗拒,脑海中的念头就越多越乱。
纷乱的念头,总离不开同一个反复出现的字词。
李希夷
李希夷
李希夷
我……
微微!
好烦。
弟弟的质问,让池青道想起了久远的烦躁记忆,那记忆卷土重来的架势,还愈演愈烈。
经年后,隐界中,哥哥对狂乱的弟弟,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池星野,你自己不会护着她吗?”
第140章
池星野呢喃“新婚夜,她告诉我……”的字眼,不住地轻微摇头,眼神都无法聚焦,但他及时控制住自己,没有吐露李希夷主动坦白的秘密。
若是兄长知道了,李希夷便是死后也不得安宁。
“我委托了旁人照料她。她与魔婴勾结,死有余辜。”池青道看着弟弟再次出现的怒容,他对弟弟冷笑,“魔兽倾巢而出,祝融氏之墟大开,你还在想这些男女情爱?”
“还要再死多少人,才够你清醒?”
“与我无关。”池星野说。没有小道医的世界,生死荣衰,他不在意。
仿佛是双子的心灵感应,池青道能猜到弟弟在想什么。
“池星野,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失去了主人、生无可恋、没有方向的狗。”
池星野面无表情,握紧拳头,重新恢复攻击的姿态。
这是要再以身攻击亲哥哥。
池青道忙道:“这是她珍惜的世界,你也弃置不顾?”
狡猾的狐狸,戳中了弟弟内心最在乎的事。
池星野被迫收起拳头,只用一双含着水光的眼,固执地盯着自己的阿兄,恨意满满。
池青道失落,“小野,你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你一向是最听话的。”
“我才想问,兄长,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池星野冷漠转身,“你是第二个娘亲。”
池青道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只有血缘最亲最密不可分的同胞兄弟,最知道怎么戳对方的肺管子。
……
兄弟二人从池青道的隐界中出来,各自负伤。
池星野四肢骨头戳出皮肤表面,他面不改色,徒手折断一截又一截断骨。他像木偶,四肢扭曲,而骨肉再生,再迅速恢复正常。显然,他修习了强大的炼体之术。
池青道半张脸都扁了,真气在不断修复伤口。
春山之巅,郁雾一镰刀拍飞三个血修,“哦豁。毁容了。兄弟内斗了。”
“啧啧,断骨再生,看着就痛。”
他颇为遗憾地摸摸下巴,感叹道:“阿泠不来真是错过了。”
红日的前方,池青道踏在血色里,钩吾山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都围簇着池青道,讲述内情。
“灵均啊,你可算回来了。”
“那贱妇不甘平庸,有心生事。正是她在仙山勾结魔婴,与魔婴里应外合,私下把暖剑赠给了魔婴,帮助魔婴打开魔渊成事。”
“魔婴杀上仙山,第一样就索要那贱妇。”
个中原由,其实池青道回来之前,就在传讯中看过一遍。
文字和声音讲述不同。真人讲述更细节、更详实、更生动。
他还是觉得不真实,世界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连声音也失真。
“灵均,灵均你在听吗?”
空蝉苑主唤醒了走神的池青道。裴计体贴心地将留影石打开,展示景象给池青道看。
留影石放出的画面,正是李希夷跪在山巅上的时候。
池青道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心脏一紧。
眼睛都被刺痛了,池青道撇开眼,余光却看见那身影横挥银剑、血液飞溅的场面。四周无数人围观、审视。
裴计站得离池青道最近,心下忐忑,莫不是池青道看出了什么?
不应该呀。留影石的影像,他和其他几家宗主一起检查过,只截取了李希夷认罪和自刎的片段,明明天衣无缝。
为什么池青道的脸色这么难看?简直是整个人都压抑着杀戮欲?
裴计汗如雨下,池青道还没说什么,裴计就有些脚软,险些当场坦白了。
裴阮宁见状,将父亲朝身旁一挤,亲近池青道,“灵均,我抚箜篌替你疗伤,你脸上这是岩浆火灼伤,时时刻刻烧灼,忍痛也是难捱……”
池青道目不斜视路过她,“不用。”
大约语气太生硬了,他御剑停住,回头补了一句,“谢你好意。”
“你和星野,起龃龉了吗。”裴阮宁体贴地问,“大敌当前,有什么矛盾,往后捎一捎才是。”
池青道从善如流,“你总是这样识大体。”
裴阮宁眼睫颤了颤,她喜欢这个男人,但比起这个人,她更喜欢他背后的权力。
池青道汇集仙山战力,排布着各宗防范魔兽的方向,还有结阵打围的策略。他一回来,仙门众人就像找到了主心骨,那见了魔兽潮兵败如山倒的畏惧情绪,也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