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修完全凝聚成实体,面容清晰无遗,而令牌在她身体上洞穿的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清晰毕现。女鬼修的衣衫上炸开一团又一团的血花。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三魂只剩一地魂的李希夷本体,脑子发疼。她认识她。
她认识这个女鬼修,到底是记忆中的……
身体的记忆,比脑子的记忆快一步。李希夷伸手去挡令牌,但来不及了。
女鬼修的身体倒了下去。
李希夷抓着令牌,低头看见一手的血。
她干了什么。
她干了什么。
她都干了什么。
那个女鬼修,是小五啊——
是认出了旧友,继而主动现出实体,对她毫无防备、热情地想要拥抱她的小五啊!
扑通一声。
小五的身体重重倒在了地上。
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他乡遇故知的狂喜还未散尽,但生机的流逝无可避免,圆圆的眼睛里,只留下不甘的愕然。
仿佛照镜子,那愕然也出现在李希夷的脸上。
画面和声音像奔腾的马,无可逆转地闯入她的世界。
她想起十多年前,在陌洲的极北草原,她从光屁.股的年纪起就和小五一起玩。她们一起去吹牛羊的屁股,牛羊波澜不惊回头打量两个小屁孩一眼,水润的眼珠里,眼神只显出良善和温润。
她想起自己再大一点,小五帮她暴揍出言不逊的小男孩们,而后追着他们打。从日出到日落,两个小女孩能在下雨后的草原上疯一天,能摔泥坑里打滚儿,一天下来,大人要帮换好几条新裤子,直到大人忍无可忍、她们俩挨打为止。两个小女孩挨完打,腮上还带着泪,互相看着对方吃吃笑了。
再再长大一点,她们有了少女心事,反而变得拘谨,处处谨小慎微。她们更喜欢窝在一张毛毯里,偷偷谈论初潮,会互相讨论暗恋的男孩。
也会畅想未来。
“呐,微微,以后我们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啊?”
“不知道。”
“你脸红什么,你肯定想嫁给池青道!他可真好看啊,仙人就是好看。”
“你……你羞不羞。”小小道医恼羞成怒,翻过一页祝由术,假装背书。
小小小五托腮,暗自发笑,“唉,不知道以后我会去哪儿……”
“你不是喜欢周游四方吗?说不定会变成……嗯……”小小道医努力想了想,“会变成写游记的冒险家!”
“噗哈哈哈哈。”
“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不是蛮好的吗?”
小小小五眼睛里的笑意都溢了出来,她早就知道了,爹娘更爱弟弟,她大概率会嫁给部族里的某个同龄人,然后生一堆孩子,在草原到老。就是这样被安排好的一生。
两个少女一齐叹气。
所有的憧憬,都变成无端的忧愁、怅惘……
都碎了。全部都。
碎在难以置信的目光里。碎在泥沙里。
阳光依然慷慨地穿过瞭望室的墙壁,穿过蚀坏的孔洞,照在水坑里。
水坑里倒映出瞭望室的穹窿的简陋屋顶,倒映出一块块的方格,直到水面动了,有细小的汇聚的血流,汇入水坑。那是来自小五的血。
巨大的刺激下,三魂归位,回归本体。
两个傀儡倒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李希夷的脑子才完全清醒,记忆也变得明晰。
原来不是幻听啊。她被从后勒住脖子时,所听到的细细女声。
“放开她。她是我发小。”
李希夷感到浑身发冷。
她这时才明白。
魔影解兰舟的警告,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告诫过她,不要总是分离三魂到傀儡上。
反复分离三魂到傀儡身上,自身神魂不稳,神志无明,到最后会害了自己。
她用最厉害的杀招,匆匆忙忙,杀死了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啊。
*
至少,得问个明白。
得问个明白吧。
鬼修神魂灭时,肉身也跟着逸散。
看着小五的身体消散于天地间,死不瞑目,李希夷面无表情。
两个傀儡旁边,两团鬼气见死了两个同伴,且都是打个照面的功夫,连肉身带神魂都没了,这方才知晓了厉害。
他们原以为那李希夷三人也是来不淹城寻宝的,两个男修撂下一个女修在外休息、支应,又见他们法宝甚多,因此才起了歹念。这也怪小五,怯生生喊那一嗓子,弄得他们差点内讧起来,乱了阵脚,如今后悔也来不及。
如今只有弃宝而逃,再作打算。
两团鬼气飞向窗口,还留意着身后女修的动向。
她没有追,神色间有些慵懒,只是抬起手,扭了扭手上的戒指。
暗格中的隐藏阵法被触发,两团鬼气被定在了原地,李希夷仍旧没什么表情,只问:“往哪儿逃?”
一个鬼修叫道:“地缚阵!”
另一个鬼修也怕了,“化神期阵法师都不一定会的,你如何会有?”
李希夷缓缓走过去,在地缚阵的边缘,盘腿坐了下来。她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上头是她让陈留有尽刻下的传送阵。能传送两人。但是陈留有尽细心,送她戒指前,教她留一手。
陈留有尽:“这样转三逆二,能启动隐藏的地缚阵,困住敌人。传送阵启动慢,若是来不及,就用这个给自己争取逃生的机会。”
没想到会用上。而且陈留有尽说了,隐藏阵法用了,传送阵法就会失效,如今这戒指也废了。
她摩挲半天,将戒指摘下来,随手丢掉。
废掉的戒指,叮铃铃滚了一路,最后滚进了水坑里。
李希夷这才抬头,看着两个化为实体的鬼修。一个少年模样,一个是三十岁左右。都被她控制了起来。
两人服软求饶,好话说了不少。
李希夷不耐烦地打断,“你们怎么认识小五的?”
两个男人互相对望一眼,团结地统一了说辞,“路边捡的。见她有灵根,适合做鬼修,就搭把手一起上路了。”
罗织的谎言,乍听十分动人。细究却全是漏洞。
李希夷垂下眼,“什么山什么路什么时辰捡的?你们一起说。”
两个男人顿时被问住了,一个说无稽山,一个说青云山,答案打起了架。两人面面相觑,瞬间白了脸。
那个少年年轻,先掌不住,跪下来磕头,“仙子饶命!我都交代。”他一指自己的同伙,“都是他指使我!我也是无可奈何。”
三十岁的鬼修立刻反咬,“呸。”
李希夷抠动着放在膝盖上的令牌。明明很简单的甩一甩、一个净诀的事,令牌会恢复如初。但她觉得抬起手都累。
所以说话也显得有气无力,她撩起眼皮,“我想听实话。”
她身上的那种疲惫感,令人难以忽视,鬼修看着,仿佛自己也将被那疲惫感一并压倒了。
终究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两个鬼修,你一年我一语地交代了真相。
他们是从鬼修门派里逃出来的,喜欢去人间,装作经商的,到处去骗穷苦的女孩子。
年轻女孩子善良好骗,憧憬着周游四方的未来,被他们伪装的体贴、有趣、有钱的外表所吸引,便会加入他们的“商队”。他们以长生不老为借口,引她们做鬼修。灵根差、没天赋的女孩子早被他们杀了,灵魂被他们吞噬,用作养料。
像小五这样能成功入道的,都是百里挑一了。
李希夷默然听完,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
她总算知道了,为何当年小五离开极北草原,为何那样仓促,说是嫁给商队的人获得自由了。
半晌,瞭望室都很安静。
两个鬼修的呼吸声急促,恐惧转化为怒意,“你说好了,老实交代放过我们的!”
李希夷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你们不该哄骗她的。”
“骗了她,那又怎样!那些女的见钱眼开,要怪就怪她们自己命不好!”
啪——
三十岁的男鬼修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捧着自己半边脸,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李希夷就那么无害地看着他,笑眯眯的。仿佛方才毫不留情一巴掌扇过去的人,不是她。
中年鬼修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正想破口大骂。
李希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抢答。”
“现在,我心情还可以,杀一个,留一个。”
“谁先说,谁说得多,我就放谁走。”
她敛了笑,冷声问:“你们来不淹城做什么?”
*
李希夷套出了鬼修的来意。
他们是来夺宝的,夺取一件名为“赤绦·逢生喜”的宝物。传说,这件宝物能回溯时空一次,有改变过去、进而改变未来的效用。
他们做鬼修不得志,就想回到发明鬼修法门的时代,也就是鬼修祖师爷的时候,从那时候修起,到今日,他们得是什么成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