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现在困身于璎珞中,跟着成柔逃到了深山野林。
稍作休憩,成柔就摘下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饰物,继续奔逃,至下一个城镇方兑换财物,混入青楼后厨,扮作柴火丫头。
温暖的灶房中,成柔靠在柴火垛旁,在角落里为自己包扎缠绷带、包扎伤口,她护着璎珞,不放心现在放阿姐出来。
她不能确定,她完全摆脱了追兵。
就地取材,成柔用泥土、木头开始制作新的备用小傀儡。
夜色已深。
灶肚里的余火尚有余温。烘烤着失血过多、止不住发抖的女孩。
成柔靠着墙,身体疲倦至极,却毫无睡意。
她用十指紧扣着璎珞。
有璎珞在,解折会找来的。
只要他没死。
会的……吧?
“他不会死的。”成柔听见阿姐这样说。
*
天音城。
谢十三动手后,其实双方有几个边打边协商的回合。
他虽出身名门好大喜功,但还不至于完全没脑子,头几个回合,他为先锋,只作试探。
但事情的确是进展得太顺利了。
谢十三这辈子都没想过,他能这么轻易地割瞎始祖魔的一双眼睛。
因为解折没有躲。
他也躲不开。
月华如水,那一片从眼眶中飞溅的血迹,垂落在昙花的叶上。
鲜红的血珠子,顺着墨绿色的叶片沟壑一路滑落,跌在解折撑在窗台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地晕开。
谢十三用力过猛,差点栽在解折身上,为避免两人一起摔一个人仰马翻,谢十三猫身钻入窗口,斜斜滚落在藤席上。而后迅疾半跪保持平衡,反手横环首刀在额前,权作格挡。
纯属是多此一举。
谢十三错愕地看着窗前。
解折的确是瞎了,他紧闭着眼,疼痛迫使他紧紧皱起眉。而他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紧抓着窗沿的那双手,又白又瘦,手背缠枝似的筋骨凸起,原不过是个最平凡草芥一样的凡人。
第160章
谢十三想,他的确让始祖魔瞎了眼。
是可以传十八代的战绩。
当然,得有人能活着回去传讯。不然这战绩也等于不存在。
还有……
这真的是真的吗?
太轻易了,谢十三有点不敢信,踟蹰不前。
许二四也落进窗内来,给谢十三吃颗定心丸,笑眯眯道:“十三少爷,小的蒙对了不是?您瞧,解折都不会动了。”
谢十三见许二四在解折旁边安安全全,这才完全信了,“他何故弱小若此?”
许二四摇摇头,“小的也不知道。估摸着与那位姑娘有关。”
他说这话时,余光倒见解折手指动了动。
“那现在……解折随便我们杀喽?”
许二四:“只是现下罢了,机不可失。还请少爷尽快收服了他,以防变数。”
“知道了。”
谢十三用刀柄猛敲两下解折的脑袋,只见瞎了眼的美少年踉跄两下,摔倒在席上,身体歪在了墙上。
谢十三眸色阴沉,“不堪一击。”
他招呼同行的人,“都来看看,这就是你们人人怕得要命的始祖魔,不过如此。”
于是那些助阵的修士都来了,要试试这魔头虚弱的真假。
初时是往脸上砸一拳,冲解折的肚子踹一脚。少年鼻青脸肿,人也被踢飞出去,撞在书架上,他曾细细摆放归置好的物件,随着书架轰然的倒塌而碎了一地。一整座书架压在他单薄的身体上,压得他脏腑破裂,口吐鲜血。
可解折还是不还手,随便他们血.虐。
有梅花鸦刺客探其灵脉,“奇怪,他确实一丝魔气、灵气都没了。”
谢十三彻底放下心,他拿出留影石,实时地记录解折倒地不起的惨状。
少年被压在书架下,艰难地趴着,双眼流下的血黏在双颊,再好的皮囊也成了承托血泊的一展皮。若不是他颤抖而痛苦的喘息,旁人都以为他该死透了。
这样的境况,速死好过生挨这折磨。
谢十三一面走,一面笑,“弟兄们,我录下来留个念想。看看,这就是人人惧怕的始祖魔,这就是所谓的美人魔主,不过如此啊。看看,又瞎又弱,跟野狗何异?”
“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瞧瞧,为了个女子,解折,你也有今天!”
这话惹出几人揶揄的笑声。
同行中有闻言跟着得意起来的。生擒始祖魔,重伤他,这样的声名传出去,着实是响当当,谁敢小觑。今日之战,来日再看,就是他们的成名之战了。
许二四看谢十三得意忘了形,直觉不详,心说何必折辱人呢?哪怕是魔,死时应有尊严。许二四想出言阻止,又怕谢十三回去向谢家本家告状,平添麻烦,一时欲言又止。
“够了,胜之不武,难道光彩吗?”
平生意跨出去,一挑枪尖,击飞谢十三手中的留影石。谢十三不备,留影石脱手而出落在地板上,他没看清平生意的动作,更觉在一干手下面前丢了面,登时脸色难看起来,骂起了平生意。
平生意收了武器归队,随谢十三怎么说,他都不为所动,就是块硬石头。
眼看窝里斗,谢十三越骂越来气,许二四“哎哟”一个假摔,正好双手搭在谢十三腰间的另一柄环首刀上。
“十三少爷小心!小的怕误伤啊!”许二四拔出环首刀,转身滑步到书架边,挥手就斩向解折的头颅来。
他盯着声息微弱的少年,心里发了狠,与其回去为各方利益计,自己人斗绊起来,让解折寻机逃了,不如他现在杀了魔头!了结此间事。
这就是他们许家一顶一的功劳,任谁也抢不走。
许二四动作太利落,同伴们还没反应过来,那削直的环首刀已斩了下去!
那刀刃堪堪要碰到解折,半道上被一只土黄色的狗爪挡了下来!
如淬火炼金,登时火花四溅。
环首刀不易折断,谢十三这一柄更是谢家本家请人强化过,等闲难折的。可在魔兽挥出的一爪下,环首刀四分五裂,脆如酥饼。
就连许二四,一双手都被反震得十指蜷曲,痛得直不起来。
许二四离魔兽黄狗太近,大黄再接一爪,许二四一条手臂血淋淋飞了出去,许二四惨叫出声。
同伴想救也有心无力。还是平生意一枪击出,枪两段各自延伸出一段,合成长.枪,正截在许二四脚下,将人一挑,平生意顺势飞身而上,抢了许二四就回。
“是魔兽!退,戒备——”修士们俱都退远。但视线留意着那房间。
天地间似是静了两息。
但那只是他们的错觉。前一刻还完好的房间,顷刻间分崩离析,有什么庞然大物,不断生长、变大,将房屋顶穿,巨大的身体挤飞木梁、外墙、碎石,肆无忌惮地长到数十丈之高,吞蔽了高处的月影。
喘息如狂风,吠叫引地动。
“魔兽,狂化。”谢十三冷汗出来,“是那黄狗的魔兽狂化。”
魔兽,这样的强大,岂能叫人不忌惮?
一头可抵灭百十元婴,如何教人不怕?
若解折能造十头、百头、千头呢?
此人不得不除。
可眼前这头黄狗魔兽,还得先解决了。谢十三用扩音术大吼:“不要乱了阵型,用斗转星移阵!”
高亢的男声吸引了修士们的注意。魔兽虽强,但并非不能对治。解折身边有他制作的两只黄狗魔兽,这是已知的情报。仙门也派过不少探子去收集讯息,长老们也早有一些应对手法,来之前,他们都是通过气的。
谢十三催道:“起链!”
他的喊声依然突出,这声音里的颤抖却并非来自于与强者战斗的兴奋。
而是深深的惧怕。
梅花鸦诸人化身乌鸦,口衔仙链,飞至半空,占据方位,朝大黄的身体扎了过去。
大黄挣扎不已,链条晃动之声,勾得乌鸦们颠来倒去,有的口吐五脏,落在地上化为人形。阵缺一角,立刻有帝燕城修习御兽的人补上,或骑白虎,或御金乌,重新抓紧锁链,固定阵角。
斗转星移阵,实是个不那么光彩的阵法。
邪修研究此阵,可吸邪祟恶气,净化为灵气,反哺阵法。大宗门常以此为狱,吸取邪修之力,助自家弟子修炼。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魔兽再厉害,有此阵吸它魔气,魔气耗尽,后继无力,魔兽自然虚弱。
说白了,耗。
大黄被困,发出痛苦的嘶吼,挣扎引起地动山摇,但修士无人心软。
渐渐地,大黄遮天的巨大身形开始缓缓缩小,嘶吼声年变为哀嚎、呜咽。它扭动着身体试图摆脱锁链,结果只是越缠越紧。
执链的修士,得以稳住了身形。
谢十三远远看着,额上的汗叫风一吹,端的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