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面对面,视力正常的话,她一定看清了他的样子。
出乎解兰舟的预料。
李希夷望着他的目光,是漠然的。
她不为所动。像是完全没认出他。
解兰舟看见她杏眼里倒映出的自己。
慌乱的只有他自己。
李希夷当然不意外。正是不久前,她在千秋宝鉴里搜检到解兰舟的身影,认出他来,才知道魔族的目的并非仅仅是夺皇子。
而是同步杀掉皇帝。她才能及时赶来救人。
御书房内的氛围变得奇怪了起来。
若是互不相识,
男女对视,能这样无言地互相盯这么久?
千面魔们十分懂看人眼色,纷纷退远开来,集合到门槛边守住门。这女修显然是魔婴殿下的旧识,说不定还有几分情分在。
表面室内安静。实际上千面魔们的脑内传音已经是聒噪一片。
【不愧是殿下,女人缘就是好。】
【要是我长成殿下那样就好了。呜呜呜。可惜我不敢去扒他脸上的皮。】
【省省吧,阿巴,你带瓜子了吗?】
阿巴没有理睬同伴。
【不对啊,我觉着,这怎么像闹掰了的情况。】
【殿下的脸色看着好差。跟着我,退远点,一会殿下发疯,拉我一把。】
解兰舟的脸色很白,他皱眉,很是不解。
为什么?现在御书房只有一个“路海”了啊。李希夷为什么不惊讶、也不打招呼,更没有骂他。
为什么不叫他路海。
兰舟。
哪怕路娇娇。
解兰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远处火光冲天,喊杀求救声此起彼伏;近在咫尺的对面,他只看见一个无言的……曾经的枕边人——
李希夷。
李希夷终于有了动作,她调出衍阵,结盾的令牌缩小、变形,变得重新可以被她纳入掌中。
可她垂下眉眼,还是未吐一字。
只看见李希夷这一个微动作,解兰舟就想通了。
他同微微有什么好较劲的。
本就该是他让着她的。上一世、这一世,不都如此么。
他们好一阵不联系,没见过面,一见面就是敌人。
何尝要到如此地步,这般冷待对方?
她不敢相认的话,那他先跨出一步好了。
解兰舟往前走,可能紧张太久,人也跟着变得笨嘴拙舌起来,“微微……”
昵称刚叫出口,他就看见李希夷的嘴唇动了动。
“怨三三。”
令牌裹挟着凛冽的杀气,直朝解兰舟的面门而去。
他怔在当场。
吃瓜的千面魔们挺直了身体,有个还给门槛绊倒了,摔在外面。慌慌张张爬起来,加入了保卫魔婴殿下的行列。
千面魔这时不再戏笑,打起精神,围打李希夷。
反应最快的千面魔拉了一把解兰舟。
但失败了。
解兰舟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于是令牌毫无阻挡地击穿了他的侧脸,来回数次。
他苍白的面颊上满是鲜血,洞穿的疮口疮面很大,他捂住半边脸,但血还是不停从脸颊、齿缝里冒出来,他的几颗牙被粉碎了。
牙疼,疼得他倒抽冷气。
怎么会这么疼。
他的语气受伤极了。
“微微,我是……”
李希夷不等他废话,收回令牌,掐一个净诀,令牌光洁如新,而后再次被她甩出。
令牌表面,衍阵线条变化。
【莲劫·业火红莲。】
海纳百川术发动,她复制的红莲宫术法,作用于一圈千面魔。此法让魔族体内全身的血液沸腾,而后血液冲体而出。
千面魔还未近前,魔血已从皮肤表面炸开。
魔血炸开,那场面属实不好看。
李希夷面对意料中的场景,紧握住令牌。
十几个千面魔在眼前炸血,她想要完全不沾到血,有些困难;想到丹修的先例,她怕自己被魔血感染了,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伤口。
她也怕这些魔兽一恢复,定要士气高涨地报复回来 。
索性……她不当人了。
“【鬼术·兵解】。”
千面魔的肉.体比常人要强,血脉愈合的速度极快,几乎瞬息之间,十数双魔爪朝李希夷抓去。
“退下!”解兰舟喊出声的那一刻,只见所有巨爪抓了个空。
众目睽睽下,活生生的女修原地消失,化一团黑气,从他们的肩头越了过去。
解兰舟、千面魔都愣住了。
片刻后。
“那……她是鬼修?”
解兰舟当然知道她不是鬼修。他脸色微沉,他冲着鬼体追了出去。
李希夷鬼体化后,整团鬼体滑不溜秋,穿越在廊道之中,惊倒一片奔逃的宫侍。
千面魔紧跟解兰舟,前来追击于她。
鬼体忽前忽后,忽高忽低,有时绕过廊下的宫灯,有时又附着在房檐上,等魔族追来时,鬼体猛地坠击,唬人一跳后又飞速飞远。
倒像在故意逗弄着魔族们玩。
即便如此,解兰舟仍紧追不舍。
渐渐地,他们一行被引入人烟稀少之处,四周林木丛生,竟是皇家别苑。那女修对皇宫地形格外熟悉。
千面魔们自觉不对,远远看去,火光熄灭,宫室那头有人前来驰援灭火。水镜里传来队友们的提醒,仙门修者已至,他们该退了。
千面魔们跟不上魔婴,屡次传音,都得不到解兰舟的回应。心中正焦急。却见前方鬼体钻入树丛中,翕忽不见了。
第189章
树丛中,鬼体化时间过去,李希夷恢复人形,就地打了个滚儿,再起身时,已有人穿过树丛扑来。
是解兰舟。
李希夷丝毫不乱,“血瞳术。”
黑暗中,千面魔们燃起了魔火,于是黑漆漆的别苑变得亮堂起来。
与此同时,他们看清了那个女修,身边立着他们的魔婴殿下,魔婴殿下一动不动,像是提线木偶般站在她身前,垂着头。
情况不明。
李希夷将解兰舟往前推了推。她特意引人来此,一来免伤无辜,二来她主要防备的还是解兰舟。
这家伙邪门,保不齐有什么后手。她只能先下手为强。
如今解兰舟受了血瞳术的控制,她可以放开了同千面魔缠斗。
千面魔见魔婴已受控,也顾不得什么“不得伤害此人”的命令了,都拿了真本事出来迎战。
蓝色的魔焰如鬼火,悬垂在皇家别苑的半空中。
千面魔身形极快,出手快准狠,一张张迥异的脸,在魔焰边出现又消失。
另一种亮光穿梭在魔焰之中。
那是一块令牌。
那令牌千变万化。完全叫人料不到下一招会出什么。
千面魔吃了几回亏,每每听到那女修念什么招式名,就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然而,女修有时真出招,有时不过喊一嗓子吓吓人。她见他们上了套,只露出浅浅的一点笑意。
千面魔:……
侮辱性极强。
“可恶!”
于是原本要撤退的魔兽,被李希夷挑衅,越打越窝火,都卯足了劲猛打。
……
半炷香后。
地上稀稀拉拉倒了一地的千面魔。
就剩一个动作慢点的,还勉强站着。他一面摆手,一面后腿,“仙子……不是,我……”
李希夷没搭理他,她走回解兰舟身边,单手抓住他的肩膀,准备把人丢回给魔兽。
如若有魔兽来,她也能把解兰舟当盾牌时。
她的手刚触及解兰舟冰冷的红衣肩膀处,这时她察觉不对,解兰舟不知何时挣脱了血瞳术的控制,反手上摸,紧扣住她的手腕。
李希夷猛地缩手后退,一令牌砸了下去。
解兰舟从令牌下爬起来,整个人血淋淋的,五脏六腑俱受重创。一念魔在他体内来回奔走,修补身体的损伤。
起身后,解兰舟不急着反攻,视线追着几步之外、与他面对面的李希夷。
她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面庞无辜又柔弱,好像没什么机心的兔子。
然而,她手边收回的血淋淋的令牌,昭示着她并非如此单纯。
“微微,你……你打我?”解兰舟说着委屈得含了眼泪,“你不是说,我是魔,没关系的吗?”
昔日在春山别苑,她明明不介意他是魔的。
李希夷微微眯起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时还要完成攻略任务,如今她攻略任务完成,也没兴趣再演下去。
解兰舟只觉一颗心揪紧了,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良久,他忍住一抽一抽的心脏疼,勉强笑道:“你……你方才使了鬼修的、血修的术法,有其他人知道吗?这些宗门,不许别人旁听旁修的,
那些宗门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