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有一处望星台上空,月色正好。
李希夷收起了千秋宝鉴。
论魔兽们干了什么。
生灵涂炭,算不上。
但魔兽带给这片广袤土地的,的确是灾难更多。
池界春,真是个天才。李希夷暗暗啐了句。
擒贼先擒王。
三日之期已到。
李希夷作为中间人,引池界春与解折相见。
她撇清了自己的干系。
躲在暗处,冷眼观察这场“刺杀池界春”的行动。
战况激烈。
李希夷险些被误伤。
——解折刺杀失败。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原本就这么计划的。
解折重伤,他麾下的四成魔兽,咸服于池界春。
诈降嘛。
解折遁走后,李希夷适时出现,站在废墟中,背手冲池界春笑。
“师尊,需不需要我扶您去疗伤?”
很亲密言语,很热切的语气。
但是,李希夷站得离池界春远远的。
起码三丈远。
她们中间隔着打斗所致的痕迹:倒塌的房屋、烧焦的废土、凌厉胜过魔兽一爪的剑痕。
以及还未散去的燃烧的烟。
池界春以剑为支,单手抵住。
端木泠的身体对她来说,还是矮了点,所以支剑的姿势略显滑稽。
但她没法挑剔。
她虽然胜了解折,但她和解折,两边都没算落着好。没有天杀剑的支撑,她现在都站不住。
如今,她靠端木泠的不死人天赋,身体内部在缓慢自愈。
池界春颇为疏离地看着态度热切的徒弟。
“是吗?我以为你来补刀的呢。”
李希夷:“那我哪敢呀。”
她的目光含着审视,她方才观战时,将池界春的招数、战斗习惯记了七七八八。以后或许会用上的。
师徒俩共同踏上了回地魔陵的路途。
并肩同行,但保持一段距离。
池界春的状态逐渐恢复,试探问:“是不是帝燕城主?”
李希夷装傻:“?”
“派你来地魔陵,命你引导我与解折一战。”
李希夷只觉憋屈,“不可说。”
池界春颔首,“我懂,我都懂。”
俨然,她已认定今日的刺杀是,是帝燕城主的手笔。而李希夷只是城主的马前卒。
李希夷:“……”
这种既对又不对的感觉是……
怎么回事。
李希夷为难的表情,落入池界春眼中。
池界春捂着半边寸断、尚在自愈的肋骨,失笑,冷声:“那就是了。”
李希夷:“……”
这个锅,是帝燕城主的也没错了。
只不过,池界春以为是上任城主。
还好林皎回现代去了,应该不会知晓。
嗐,自己的现任师尊记仇上上任师尊了……
李希夷越想越心虚,不住地讪笑。
这又被池界春误解为暗示、承认。
池界春放温柔了语气,恢复了中气,“ 你也是奉命行事。我不会怨怪你。”
这是强者的自信风度。只解决问题。
而不会抱怨现状、到处找人责怪。
“……多谢师尊了。”
“你放心。”池界春平静又自信道,“ 我说不定打得过她。”
李希夷:“那您说笑了。”
池界春不仅打得过她,还能把她吊起来打。
池界春听了,喃喃道:“果然……我和城主的差距还是存在的……”
帝燕城主毕竟是个神秘岛老怪,她比之缺少时间的积累。
真打起来可能不敌。
李希夷不敢说话。
须臾,池界春恢复了自信,推测说:“帝燕城主,出了名的不爱管闲事。不会坏我的事。”
李希夷略微尴尬,那是前任城主的风格。
现任城主她本人,还真管定了魔兽这事。
两人回到地魔陵,李希夷转头就走。
池界春问:“你去哪儿?”
“去会老情人。”李希夷满口胡诌。
池界春默然片刻,“哪个老情人?”
地洞内安静了有一会,阴风呼呼过。
李希夷:她从前昨就没发现,池界春这么幽默的。
李希夷什么也没说,脚底抹油跑了。
池界春看着她去往的地道岔道方向。
是通往魔婴住处的。
池界春露出一个微妙的不屑表情。
她那个废物儿子还真是,端着端着,端一辈子,什么也混不上。
*
解折与天杀剑一战后,自有帝燕城派人接应,为他疗伤。
李希夷已传文心牌消息于他。
【我晚点回来。】
解折顶着满头的纱布,头脸无一处完好,只剩一只眼皮青紫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着文心牌。
【我不让,难道你会听?】
他不理解李希夷在向他报备什么。
他一向是给她自由的,随便她爱干什么干什么。
她喜欢在他身上扎了上万刀,他也甘之如饴都承受力。
所以,微微突然向他报备,大约是她生出了内疚。
解折慢慢敲字。
【你要干对不起我的事了?去杀解兰舟?】
那头秒回。
【嘿嘿,顺便嘛,有点私怨,该了结了。】
李希夷收起文心牌,望向前方。
坚定的脚步,落地有声。
地道中的壁挂烛台,渐次随声音亮起。
一盏盏光亮,通往解兰舟的所在。
洞府内。
解兰舟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原本靠在床上,猛地抬头看去。
“微微?”
傀儡女抱臂斜靠在门边,故作轻松,“哎呀,今天围观命主和始祖魔打了一架,我可算是死里逃生了。”
解兰舟安静地聆听,听她讲其中的细节。
老实说,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由李希夷主导的。
此刻的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解折、“端木泠”大战的场面。
有种诡异的非人感。
像是被另一个人上身,演出了另一个性格。
但解兰舟并不意外。
在他做过的那些梦境里,所谓的道医李希夷,骨子里本就是这么一个黑透了的人。
她只是习惯扮演受害者,习惯到有一天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解兰舟露出了细微的、了然的笑容。
他的视线跟随着李希夷。
她回来的第一反应,是检查香炉,换上新的香饼。
催人静心、使人昏昏欲睡的香气,弥漫在洞府内。
解兰舟的眉心跳了一下。
来了。
不管他怎么使尽浑身解数地讨好,
粉饰太平,终归是一时的。
解兰舟有预感。他一直等待的审判,就在此刻,到来了。
李希夷用镊子拨动香饼,在上面戳出杂乱的洞。
她似乎在思索,垂落的乌黑侧发,反射出刀刃般的光。而后,她转过头,嘴角含着点笑意。
“你知道我这具傀儡的来历吗?”
“嗯?”解兰舟没料到这个开头。他半梦半醒,下意识朝她露出讨好的样子。
这时,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梦中,而在此世。
解兰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十三境内,于傀儡之道上,能精通到如此地步,只有一人。
解兰舟:“是傀儡师?”
啪嗒一声,李希夷快速地盖上炉盖,脸上的笑意加深。
“猜对了。”
而后,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只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相互接续。
呼吸的节奏不同,却同样地都在变沉重。
最终,是解兰舟先沉不住气,颤着眼睫问:“傀儡师,是你的什么人……吗?”
他没能第一时间听到回答。
等待审判的“囚徒”,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不错过她任何一次小动作,任何一个微表情。
在寻找让自己安心的证据。
李希夷屈腿斜坐在蒲团上,一双腿以膝盖为分界点,像一把斜放的镰刀。
她的身后,是她刚进傀儡时所坐的高大书案。她没有转身,而是懒洋洋抬手,书案上花瓶中的鲜花,随灵风而起,落入她手中。
李希夷将花放到鼻前轻嗅。
香气浓郁的白百合。
是解兰舟新摘的。他每天早上都会换新。
连掉粉的黄色花蕊,都被他细心处理干净。雪色的花瓣上,没有沾染难以擦除的花粉痕迹。
李希夷很慢很细致地闻。
闻了又闻。
纤长的手指转动着花柄。
她的境界太高,还是闻出来了。
花香之下。
有魔兽的腥气,或许,是它们的食物的血腥味。
于是,她心里最后的一点犹豫,就这样闪电般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