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濒临绝望,抱住李希夷的双腿,用额头抵在她膝上。
“不,你不能这么审判我。我当时并不知道她是……”
“并不知道她是我奶奶?”李希夷反问,“就算当时你知道了,难道你会对她手软吗?”
解兰舟猝然抬头。
他看见李希夷直起腰往后退,退到后背撞上书案。眉眼间全是厌恶与反感。
“微微……”
他无法反驳。
哪怕回到那时,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那时的傀儡师,于他而言,是敌人,是阻挠他进入祝融氏之墟继承解折力量的绊脚石。
那时的李希夷,在他看来,也不过是池青道的一朵桃花,才见过几次面的小姑娘,可以利用,但风过无痕。
那时的他,不可能为了李希夷,放弃自己的计划。
一切无可挽回。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
解兰舟一遍遍问自己、问天、问眼前人。
她用一件他根本改变不了的事,来审判他,判他们之间的感情为死刑。
李希夷微微垂下眼睫,镇定地注视着解兰舟。
貌若好女的美人,曾经一见她就璀璨的双眸里,全是泪光。
随着他神经质的自问、摇头,那些泪光,闪闪烁烁。
整张脸都写满了心痛。
抽搐的心脏,走筋串脉,带动得解兰舟的腮部都在痛苦地抽动。
“微微,你信我。”
“那时,我也还……”
还没有想起前世的一切。
美人又茶又疯,语无伦次。
李希夷欣赏他疯狂的丑态,内心感到久违的宽慰。
原来欺骗别人,利用别人,用浪漫的“爱情”麻痹对方,最后一刻用一根稻草压死对方的感觉,如此美妙。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她感到一丝无聊的疲惫。
“我该走了。”
她只是动了动腿,小小的动作,诱发了解兰舟更深的疯狂。
他膝行爬过去,双臂上移,圈紧她的腰。
用尽一切话,试图挽留她。
“求求你,不要走。”
“傀儡师是魔道,我也是魔道,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气喘吁吁,哭得声嘶力竭。
“是你被傀儡师骗了!”
“……傀儡师怎么会穷。她只是在驯化你,有朝一日利用你,一定是你有利可图。”
噗呲。
解兰舟的辩驳戛然而止。
有尖锐的痛从左脸颊传来。
混着灵力的簪子,扎入他侧脸,在他发觉之后,簪子还在一寸寸推进。
穿过骨头,扎破皮肉,簪尖横亘在他红色的口腔内。
满口的血,冲击牙床、牙龈,往外涌出。
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瞬间,他像一条拍案的鱼,口吐血色的泡沫。
说话混沌不清,却偏执到底地发声。
“微……”
搁浅的鱼眨了眨泪眼,眼帘终于清晰。
他的眼珠移动,目光看向左脸。
那里有半根在皮肤外的木簪,簪身圆润。
是他亲手一点点打磨,唯恐哪根小木刺会割伤了她的手。
解兰舟极目侧视,视线顺着簪身,看向握簪的纤细的手。
他无比熟悉的、牵过亲吻过数次的手——
青筋毕现,用尽全力。
甚至,李希夷察觉到他打量簪子的视线,不悦地又用力将簪子推入几分,簪尖几乎要抵达解兰舟另一边柔软的口腔。
又有血内外都流渗出来。
解兰舟像是感觉不到痛,没有了表情,唯有双眼再次模糊了。
李希夷:“解兰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有利可图,才与人相交。”
第216章
听到这句话时,解兰舟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某种灵光,闪过脑海。
李希夷话中有话。
今生重逢以来,所有的疑点纷至沓来。
——为何她话中有话?他有利可图,才与她交好?可今生他何尝骗过她,她怎会语含怨气?
——还有为何两世不一样了?
——她仿佛能未卜先知?关关难过关关过。
所有疑点,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她也是……
甚至比他记起来要更早。
通了,都通了。
为何坐拥一发入冥的李希夷,不直接报复他。
以她如今的真实境界,虐待他、压着他打很简单,但没意思。
那是给他一个痛快了。
杀人诛心。
他要付出她曾经所遭受的一切。
被她吸引、与她“相爱”、泥足深陷。
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
还有比这更好的报复方法吗?
最了解彼此的他们,最懂如何往对方心上扎刀,才能最痛最致命了。
木头刮擦骨骼,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解兰舟拔出那根梅花簪,含着涕泪笑。放声笑到低笑,苦涩至极。
他还是,想死个明白。
“微微。
那些梦,你也做过?”
李希夷伸出一只手。
她怜惜地抚摸他破了个洞的、血糊糊的侧脸,“兰舟,那怎么会是梦呢?”
她攒紧眉,似惆怅似快、慰。
“那是我们的上一世呀。”
傀儡的语气,缠绵旖旎,细品只有森寒的恶意。
解兰舟的猜想得到了最终的确认。
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李希夷顺手轻轻一推他受伤的脸,他就朝侧面倒下,被推倒在地。
李希夷决绝地甩脱了他。
解兰舟的视线中,只看到她逐渐远去缩小的背影。
短短几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事。
他想起了前世之梦。
春山之巅,他寻得的是她曝尸三日的尸体。
魔兽侵山一战后,他带不走她,只带走了他们曾经共同的“家”,草时居里的一切。
他寻求了那么多复生法,到底徒劳。
李希夷并非这个世界的魂魄,死,便是彻底死了。
无有轮回。不必再来。
最终,他走向了自己爱恨交加的解折的老路。
死也死不掉,死亡也成了奢侈。
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是设法激怒无情剑,一剑使自己毙命。
在那之前,他埋好微微的遗物,钗环道袍和旧香炉,他们的草时居里的旧物都被放在一起。
放在同一个土坑里。
那是他们共同的衣冠冢。
迎着行藏剑的剑光,走向死亡的终点时,解兰舟如释重负。
心底却有挥之不去的遗憾。
纯粹之恶的魔,在那一刻,也曾妄念发愿,祈求代表善与爱的神。
求求了,再给他一次机会,见到她。
或许她的魂魄在另一个世界,还活得好好的。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魔兽,没有仙魔的尔虞我诈。
她会生活得简单平静又幸福。
他去到她的世界也好,哪怕变成她每日上下学踩过的一块石砖,变成她童年好奇查看又厌恶躲远的一只虫子,变成她用过很多次用完到变成粉末的橡皮擦。
怎样都好。
他想再看一眼她。
他爱她啊——
超乎他自己认知地、令他感到恐惧又快乐地、纯粹地爱着她啊!
他只是,明白得太晚太晚了。
魔没有被爱过,没有爱过人。
他以为那奇怪陌生的感觉,是会又一次伤害他、又一次抛弃他的东西。
就像他深深眷恋过的解折,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一样。
所以,他选择了反击。在被伤害之前,先假装抛弃对方、背叛对方吧。那样就不会受伤了。受伤会轻一点,不会那么痛了。
怎么可以。
这一世的他,怎么可以和上一世一样傲慢且愚蠢?!
明明求得了机会,再来一世。
为何如此。
神真是残忍啊。
她比他先想起前世一切,他连弥补的时机,都错失了。
上天到底是怜他?还是在惩罚他?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灼烧他的神魂。
不要走。
不能走。
这一刻,他表面的温柔顺从,全部消失了。
极致的脆弱不安,迫使他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向李希夷。
这次,他跪着用双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属于他伤口的粘稠血液,成了手与手之间最后的联结。
“微微,求你求你求你求你,不要抛下我!”
“要我死也好。要我做什么都行。
能不能,爱我一点点?”
解兰舟倚靠着那只手,那是支撑他的全部力量,不然下一瞬人就会倒下去。
“哪怕就像之前,是装的,
是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