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也接外单,寄宿于庙中塑像,享受香火增长实力,还替人实现愿望。
有愿有还。彼此得利。
愿望怎么实现的,别管。他们几个寄居塑像内的精怪,修炼都这么来,都这么“满愿”的。
且说他护佑的那家人。
在他的护佑下,农家子出了一个科举状元,全村欢喜有面儿。又因这家人供养诚心,南星总对他们的愿望予取予求。
上供一只酱板鸭,换十两银的来财机会。
上供鲜花,换白家人一年内横事不入门,阖家安康。
上供香火,换白状元仕途平顺,官、场难逢小人。
上供红枣瓜果,换白状元抱得良人归。
诸如此类。
南星从不计较自己“亏不亏本”,他的目标永远是积累功德,飞升成仙。
人用钱财名利衡量得失。
南星讲求另一套看不见的规则,他给予了,就得到了。
功德无法计价。功德就是功德,也是爱本身。
再说,他保护了这家人三代,真心很喜欢这家人。
白状元一路高升,打进权.力中心,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需要一个向上爬的筹码。
他太缺资源和贵人了。
白丁出身的农家子,身后空无一人。
于是,白状元打起了家中供养的……保家仙的主意。
只要帮这阁老实现一二夙愿,何愁他们不看重他、不提携他?
白状元出身贫寒,太明白这些有人托底的“元老”们,背后有多少腌臜事。有多少见不得的仇人,需要他们防范和整治,只是他们苦于没有机会。
没关系,保家仙能实现他们的愿望。
只需要轻轻一推。
拨动某个节点,改变一个小细节,就能让官场政、敌一路滑坡,永无翻身之日。
“如有神助。”这是那些阁老们的原话。
南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是几个月之后。
第223章
种下的恶因成熟,时间一到,恶果自会显现。
南星意识到自己被骗,是他发现自己功德消减、血浊气缠身。这是牵扯了人命的缘故。
可他从未杀生。
怎会?
一条蛇在庙宇与白家两点一线地干活。
生活简单,就很容易追根溯源。
他被人复杂的脑子骗了。
白状元向他许下的愿望,总那么正义凛然有头有尾。但人是很会弯弯绕绕的。
话说一半,一件事拆成八个场景,改换时间,重新拼接。一件事就能完全改头换貌。
无形之中,南星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所行的方便,都成了他扳倒政、敌的血腥利刃。
南星不知内情,但那些人因他而死。
这是逃不开的血债。
南星捅破这件事后,白状元立刻五体投地地拜倒,磕头求饶。
“仙祖宗,都是那些阁老逼我的!”
“裘阁老说了,要么他的眼中钉死,要么我白家家破人亡。”白状元涕泪连连,“我真的没办法……”
白状元哭得十分可怜。
南星的塑像盘踞在神龛内,石头做成的蛇瞳反射出寒光。
这两块用作蛇眼的奇石,还是白状元儿时闯山、辛苦寻回来的。
南星不嫌弃石头粗糙。他很喜欢这两块石头,还有石头里的心意。
但现在,他知道,心意会变的。
再美好、再纯真的心意,都会随着时间改变的。
见仙祖宗没有回应,白状元哭得更加凄惨,几不能支撑,赌咒发誓说自己永不再犯。
他甚至为了赎罪,要撞柱。
一阵灵风绊倒冲向房柱的白状元,白状元跌倒在地。
“仙祖宗宽宏大量!是我该死是我该死。”
供台上传出南星的叹息,“说吧,你还答应了他们什么。”
相伴多年,南星见证了白阎良从襁褓婴儿到朝堂新秀的过程。他太了解白阎良了。
他太了解白阎良想要许愿时的样子了。
怯懦讨好,眼中难掩贪婪,又会划过一丝自省内疚。
白阎良伏地不起,“只要麻烦仙祖宗进京,见一面贵人。他们皆想瞻仰您的仙姿。”
怕南星不同意,白阎良许诺,“就见一面。晚辈携白家子孙,一定广立宗祠,助仙祖宗修炼飞升。”
“从此之后……”白阎良痛心道,“晚辈再无颜向仙祖宗许愿。”
南星心软了。
人总会犯错的,见一面就与白家两清,也没什么。
了却这段因果而已。
南星随白阎良去往京都,一进裘阁老的府邸,元神顷刻被擒获。远在千里之外的本体,存存粉碎。
早已布好陷阱的府邸,阵法密布,万事俱备,一场妖道准备好的献祭仪式,步入了轨道。
南星至今都忘不了那种痛。
生不如死。
元神一寸寸被刻上邪术的诅咒、烙印,无法自主地签下血淋淋的契约。
彼时,白阎良躲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缩着脑袋,看也不敢看。
“他还是背叛了你,彻彻底底。”李希夷道,“你该早点杀掉他的。”
“……我已经报复过他了。”南星说。
李希夷停步,没有拆穿他的谎言,细问:“是什么邪术?”
“续命借运。”南星自嘲道,“续我的命,他们借我的运。”
他沙哑的声音如厚沙穿透李希夷的耳朵。
李希夷的眼前景象,随之巨变。
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大了,不,是她变矮了。
她只比地面高一些。
耳边沙沙响,是她自己在伏草蜿蜒而行。
她意识到,这是曾经的南星所看到的视角。
他向她……共享了自己过去的记忆。
视线中出现一团温暖的光,李希夷仰头,原来这是点化她的仙人。
蛇看不破比自己高那么多境界的金仙,只看到光团,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欢喜。
她听仙人指点修行方法,心中暗暗想,将来她也要变成这样的仙人。
变成这么温暖、耀眼的存在。
——积德行善,飞升成仙。
变成了小白蛇的梦想。
场景旋转扭曲,李希夷骤然升高,她卷在房梁上,俯视着两个穿红花袄的总角之童,他们在门前空地上奔跑,手中挥舞着亮晶晶的焰火棒。
焰火棒滋滋作响,光亮一截截变短,从高处远远望去,就像被黑夜吞噬。
她看见香火弥漫的庙宇,蒲团前排起长队,跪下的一个赛一个地虔诚。
他们合掌祈祷时,纷乱的许愿的声音在她耳边冲撞,“发大财”、“找到如意郎君”、“求求神仙让我夫人早日横死吧,我想迎红柳进门。”
……令人头昏脑涨。
她听过最特别的许愿,来自名为白阎良的孩子。
“仙祖宗,你好忙,祝你天天开心。”
她看见幼年的白阎良,写下自己的名字,举起纸张给她看。
“仙祖宗,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哦。”
又一时,大一些的白阎良腿上绑着夹板,用工具夹起他从山上找来的奇石,兴高采烈地为蛇仙的塑像镶上石眼。
世事无常,再美好的东西,都会急转直下。
有时只发生在眨眼之间,猝不及防。
李希夷根本没时间准备。
朝她张开大网的府邸。
一切浮光掠影,李希夷还没看清,就看到了修成人形的南星,他的原身塑像被摆在秘密的祠堂中,有无数廷臣皇亲前来上香。
借她的气运一用。
自然,南星元神被捕、肉身尽碎、被迫订契,这一路的痛苦,她无须经历。
可李希夷仍感到心悸。
她还停留在仰头瞻仰仙人的小蛇时期,转瞬之间,她的视角变大变高。
矮小的蛇变成直立的人形,元神高度直抵数丈高的房顶。
人形外,包裹着更为广袤的幻形。
幻形是巨蛇,巨蛇盘踞在人形的塑像之上,身体粗壮,身长极长,一眼摸不透,盘了一圈又一圈。
从前积累功德,修出的金色幻形,被污浊之气污染,溢出黑色与红色。
李希夷俯视前来借运之人,宛若俯瞰爬过的蝼蚁。
她太高了,也太大了。
到底是沉默的巨蛇幻形恐怖,还是蝼蚁的贪婪更可怖,李希夷并不关心。
她更关心自己。
这个高处的视角,
令她感觉无处下脚,无处依靠,孤身悬在高空,几欲呕吐。
仿佛下一秒就会跌落,摔个粉身碎骨。
担心成了真。
扑通,她整个人往前倾,膝盖摔在廊道的地板上,口中吐出酸水。
难受。
小翠从她的脖颈探出一截哪都爱,嘶嘶吐舌头,干着急。
李希夷缓和好一会,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只伶仃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