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不复。
李希夷感到悲痛。
“你明明可以……”
话未尽,南星弯眼笑起来,满是童真。
“是啊。我明明可以。”
这一生,他无可奈何。
“你知道的,我还会再轮回。没有任何人需要被责怪。”仰赖于邪契,他的元神不灭。
所以,不要自责。
毋须难过。
李希夷。
南星依赖地在她臂弯蹭了蹭,而后果断地掰开她拖住他的手。
身后的邪祟群张牙舞爪,眼看就要追上南星。
南星要用这副脆弱人|身,以身饲邪物,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李希夷愣住,停在原地。
路海喊道:“别管他,我们走!”
电光火石之间。
李希夷、路海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路海紧张得出汗,不断看着上空。
还不来吗?
傲慢若他,此时亦生悔意,这次,他是托大玩脱了。
不然,当时他大可让曲迟迟心软,控制曲迟迟救走他们,如今就不会如此被动。
邪祟群,他并不怕,大不了再多吃点苦头,濒死之际,他还能再结茧。
可是这个弱小的道医,她撑不到那时。
她会死。
死在他眼前。
而他会眼睁睁看着她死,毫无办法。
这个认知,让路海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他整个人如同脚下生钉,生生无法再动作,感觉下一刻就会立刻吐出来。
路海心神剧烈动摇,连牙齿都禁不住地上下打战。
以至于他忽略了李希夷脸上划过的坚决。
那是她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希夷想起了偷看贴桃符、用蛇蜕吓唬小孩子的幼稚蛇;
想起了他兢兢业业地为人“实现”心愿,忙得蛇尾巴都要长出腿来的样子;
想起了神龛之前,前来借运的皇亲贵戚络绎不绝,极旺的烟火里,供台上的塑像沉默无声。
而塑像所绑定的白蛇元神,也曾落泪于香台,灭了线香的最后一丝火星。
白蛇是温柔呆呆的保家仙。
会心软、会哭、会不忍报复。
要她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她被毫无征兆地抛下过。
但她……绝不要做那个主动抛弃对方的人!
李希夷反向推了路海一把,“去搬救兵。”
接着,她决然跑向了南星。
也跑向南星身后追来的邪祟群。
南星讶然,“为何?”
“因为保家仙保护凡人,凡人也会守护你。”
之前,他做出了依循本能的抉择,牺牲这具身体,先救人。
那么,他有权力,被拯救。
她一把拖起南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生生运气连拖带拽地拉着他跑。
可南星已经跑不动了。
两个人一同摔在了走廊上。
南星轻轻呵出一口气,有种无奈的动容。
“你和小良,很像。”
执着地关心,他好不好。
神通广大、能满愿的仙,也会累否。
南星莫名觉得难过,开始流泪。
他紧紧地环抱住李希夷,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挡住她。
南星的目光,却望着不远处脸色铁青的路海。
“说实话,我好羡慕他……”
有你陪伴。
黑压压的邪祟群,顷刻已至。
南星的背上,传来剧烈的撕扯感。
……
“攸聿师兄!”
“攸聿师兄!”
圣儒堂的弟子,喊了好几声。
搜寻路海气息的郁雾,回过神来。
郁雾扯出温润儒雅的笑,“六师弟。”
张慈笑道:“二师兄想什么,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搭理我。”
“走神了,对不住。”郁雾扯谎道,“想起了京都的旧识。”
张慈单纯地接话,“什么旧识。”
“早年从妖怪手中,救过一家人。有些想念,我想去瞧瞧他们过得如何。”
张慈打量郁雾的模样。
这位二师兄温柔儒雅,一双眼雾蒙蒙的,如云遮月,看不清是什么真实想法。
张慈眨了眨眼再看,又见他含笑,眸底澄澈,真只是怀念故人罢了。
“这有很难。二师兄去一趟,晚些赶上我们就好。”张慈提议道。
“恐怕不妥。任务还未……”
直肠子的张慈推郁雾走,“去吧去吧,我替师兄遮掩着。
人生至多百年,凡人寿短。今朝不见,来世未必再相逢了。
指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郁雾方作出为难的样子,祭出赶路的千里书,“那有劳六师弟了。”
千里书托着郁雾,飞往京都方向。
刚飞远,郁雾就收了温润笑意,恢复一张凉薄面。
从接到解兰舟的秘密传讯起,他就知道问题大了。
此次解兰舟为了引.诱那道医,以此来套取打开魔渊的法子,特地陪同她一起接下执事堂的任务。
得知此事后,郁雾就接了个邻近京都的禹州的任务。
方便支援。
他不放心解兰舟,解兰舟行事风格太极端,唯恐他整出什么幺蛾子。将他们两个卧底的身份都暴露了。
果不其然,出事了。
能让那老不死的服软求救,定然是极凶险的境况了。
郁雾为足下的千里书汇入大量灵气,飞书再次加速。更快地前往京都。
快到传讯中提及的私苑地带,郁雾撞见了时成玉、柳正明一行。
他们伤得很重,队伍七零八落。
“太好了,是圣儒堂的二师兄!他修为极高的。”
郁雾粗粗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解兰舟,便猜想“路海”一角,人微言轻,估摸着是逃跑被丢下了。
可郁雾已被人认出来,不得不维持卧底的善心人设。
他御使千里书降落,援助他们,从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既如此,我去救出金冉、陆宁等人。诸位先找地方落脚。”郁雾留下传讯玉简,“届时我同诸位汇合。”
强战力的加入,稳定了军心。
柳正明一行顺从了郁雾的安排。
郁雾再不耽搁,直奔侯府私苑,远远已见碧瓦朱檐之上,怨气冲天。
第226章
咀嚼声在廊道内回荡。
李希夷抱着奄奄一息的南星。
他连喘息都很轻了。
不久前,当邪祟们品尝到仇敌的血肉,怨气顷刻平息了不少。他们对南星以外的存在,暂时不加追逐。
南星全力挡下了所有攻击,护住了李希夷。
他躺在李希夷怀中,身体几乎没有完好处。他抬手,轻轻抚摸她流泪的脸,释然而笑。
“人族果然很美好。”
南星咽气了,身体倾倒下去。
他的嘴唇,擦过李希夷的手背,像是一个告别的吻。
饱餐的邪祟们,重新将贪婪的视线,放在了李希夷、路海二人身上。
一条纤细的翠绿色蛇,挡在了二人前方,直面邪祟。
……
李希夷昏倒前,看见了模糊的劈斩过来的光。
仿佛月光。
是时成玉?
还是柳正明?
他们等到了援军。
只差一点点,明明只差一点点。
剧痛在心口盘桓,李希夷倒在廊道上,极力伸出手去。
细长的手指绷紧,显出皮肤下泛紫的脉络,寒气攻身。
她疼得恨不能死去,可手指伸了又伸,指尖终究离目标之物差了那么一寸。
那是同样濒临战死的路海,和已经被轧扁的、同血肉黏着在地板上的一段青蛇。
青蛇怎么会变成红色的呢。
她那样困惑地思索,而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
好冷,好痛。
没有了南星的帮助,果然寒伤又发作了。
鼻间萦绕着难闻的……腐臭的味道,她是死了吗?被丢进乱葬岗了吗?
李希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要撞出胸膛,在耳畔间回响。
下雨了吗?
滂沱的雨声伴随着滚滚雷声,不断在耳边哗哗、隆隆地作响。
好吵。
李希夷动了动手指,对驱赶噪音。
“有反应了!”她听见了路海惊喜的声音。
有温暖的光落在她的身上,如同亲人的安抚,是月光吧。
可她好累,寒意被驱走,又卷土重来。
昏睡中的李希夷,看不到自己的所在。
郁雾破除邪祟后,将路海、李希夷就近带到了义庄。
这处义庄,乃闲置的破庙,后被划为义庄地界。
义庄人烟稀少,人多忌讳此处停尸数具,夜间不敢前来,是最适宜的临时藏身处。
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更是为他们掩盖了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