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坐在水井边,平复逃命而起的急速心跳。
凝神后,她听见了杂乱的跑动声,是往入口和各大出口处去的。
地魔陵被封禁了。
太快了。
连饭都不让人吃,就赶人去守出入口了。
这回可糊弄不过去。池界春对她起了杀心。
不跑不行。
她坐在水井上想了一会。
现下不能出去,出去必被盘查,而血战之下她虽能逃,但是会增加无谓的伤亡,实在没必要。再者林皎留下的强肉.身是她的底牌,关键时候打出来,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当下这具“李希夷”的分傀,她轻易不能毁弃,起码能多迷惑人一阵子。
如此想来,硬碰硬打出去,不划算。
还不如躲在地魔陵。
这么大规模的严防死守,不会持续太久。
毕竟魔兽之战还未完全结束。
封锁会影响作战,若是仙门来袭,一干魔众便成瓮中之鳖。
短则三五日,至多半个月,封锁自解。
到时她寻机联系到有尽或解折,危局自破。
那……她躲去哪儿?
解兰舟那,去不得。池界春知他二人关系紧密第一个查的就是他。他又有大病,不好掌控。
或许只有……
李希夷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敛息,从芥子囊中另寻一身衣衫,再次遁入地下水道。
-
“解兰舟,放手。”
记忆中熟悉的嗓音在门边响起。
青木人偶跳上门环,把自己伪装成辟邪人偶。
拐角处,躲藏的身影心虚般缩了回去。
一只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地道中一闪而逝。
血色的眼,与另一只湖蓝色的眼睛,眸光明明灭灭。眼睛的主人,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池青道无意识地抠着背靠的墙面。
他几乎生出一丝悔意。
若是他没留意到母亲徒弟的簪子,是不是不会听到这些了?
正是他留意到了那根簪子,继而想起那梅花簪他见过的——在魔婴解兰舟身上。
他们戴一样的簪子?
池青道顷刻间妒火中烧。
他们?什么时候?多久了?到哪一步了?
哪怕那女子冒牌货,是阿耶阿娘用来驱使他的,他也感到难以自持的愤怒。还有……
还有一坠到底的失落。
压制已久的魔性卷土重来。
打坐的剑修气息乱走。
当池青道恢复理智时,人已躲在此处偷听了。
他为自己感到可耻。
可耳力太好。
心神更是忍不住被他们的对话牵着走。
前世?
为什么他们会有前世?
相比较起来,青梅竹马的十年,又算什么大不了的纠葛?!
一念想岔了。
思绪犹如脱缰野马,拉也拉不回来。
魔气袭眼,赤血压制不住,池青道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洞府后,池青道调息数个时辰,梳理魔气乱涌的呕了一地的血,才稍稍维持住理智。
刚回过神,他就上得地面去。
午后休憩时。
地魔陵地面比平时要安静。
但出入口附近,一溜儿坐满了形容潦倒的人族。
他们是被掳掠而来干杂活的,吃喝住用都自负。
粗粗一看,就有摆摊的、测字的、修鞋的、补衣的、打法器的、写符咒的。鱼龙混杂,江湖气十足。
其中不乏有混入的斥候卧底。
池青道出入时有路过,就看到好几张仙山的熟面孔。
他睁只眼闭只眼,什么都没说。
如今,他不知不觉走到此处。
停留在一处方桌前。
一桌、一椅、一支遮风挡雨的破伞。
桌缺角放不平,椅子还少了条腿。
这里最值钱的,估计就是桌上铺着的墨绿色丝绒桌布了。
椅上坐着个斗篷人。兜帽盖到鼻下,只露出略显干燥的仰月唇。似笑非笑。
“大人,占卜?”斗篷人笑笑道,“三灵石一次。”
池青道平稳地放下三块灵石。
斗篷人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占什么?”
从她的斗篷内飞出来象牙牌九,不同牌九在空中旋转,互相追逐。细看却有规律,牌九成型,时为小八卦形态,时为太极阴阳鱼状。
流转不停。
“占……我与一人的三世姻缘。”
牌九微微一顿。
第229章
斗篷人:“凝神,观想你心中所想之人。”
池青道依言照做。
象牙牌九加速旋转,定在某一时刻。
斗篷人从中抽走三张,其余牌九皆落入怀中,没入斗篷而不见了。
抬落手之间,三张牌随她的灵力推动而翻转。
池青道看到了斗篷人的手,有四指为人齐齐斩断。
看到后,他起伏不定的心,反倒安定下来。
三张牌的点数被翻开了。
池青道看着牌九上的刻印,瞳仁微动,“是什么结果?”
“如归、浮生笑、天地一物。”
“什么意思?”
“前生了,今生毕,来世无相见。”
斗篷人听到对面人的呼吸一滞。
她心中叫苦不迭。
这能怪她吗?
干他们这一行的,比起玄义道法,更重体察人心动向、学会察言观色,改变说辞。
占卜时,遇好说好,遇坏更要说成好。
宁肯叫人以为她算不准,都不可照实尽说,以免招惹了小人翻脸。
可这三张牌,尽是死象,毫无转圜的余地。
叫她编都编不出花来。
一坨屎上,怎么开花?简直强人所难。
于悦把三张牌九收回怀中,掀起桌布,抽出屁股下的凳子,反扣在桌上,一副收摊跑路的架势。
这时,
一把灵石落在了桌上。
噼里啪啦。
扔灵石的人没了第一次求占的冷静。
更失却了轻放灵石的礼貌。
于悦朝来人看去。
即便入了魔,无情剑不失往日风姿。
眉若远山,眼似寒湖,霜雪色的眼睫微垂,掩去蔚蓝湖水下的暗流。
照面间,他的情绪淡得不可捉摸,整个人凛然而不可亲近。
仿若高山雪、天上月,可望不可及。
然池青道气质未变,容颜不老,历年来的风霜,却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银发早已剪短,不足以编织成麻花细辫垂在肩侧。就此,他告别了想象中父慈子孝的童年、少男时期。
头发短得近乎寸头,于是爬满身体各处的青色“天”字罪印,无处遁逃,纤毫毕现。
弥天大罪,昭然若揭。
叫人避而远之。
罪印密密麻麻,衬得肤色愈剔透晶莹。
这让池青道看上去像个罪僧,曾经克己奉公,一朝犯尽戒律,恨不能捅破了天去。
于悦心中对他入魔的不满、怨恨,倏地退却。
她有点害怕眼前的池青道。
灵石被推回去,“客人,我这副牌九,每日一占,这是道上的规矩……”
“星术署,于悦。”池青道不紧不慢地说,“再占一次。”
于悦头皮发麻。
她深恐他这魔道翻脸,在此处叫嚷起来,把潜伏在此的所有仙门子弟都暴露了。
于是,于悦窝窝囊囊又把桌椅行头恢复原样,重新摸了三枚钱币出来。
“这次,我用六爻。”
卦象出。
于悦沉吟,摇摇头又手摇数次,一连抛了四次。她忍不了了,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屯卦,坎为水卦,水山蹇卦,泽水困卦。”
池青道很是耐心,“怎么说?”
凶卦连连。
三月之内,不死也残。
别说缘分不缘分的了,双方能有命在,那都是老天开了眼。
“咳。”于悦硬着头皮瞎讲,“反者道之用。凡事皆有两面性,凶吉可转,绝处逢生。”
于悦没能骗过他。
他好脾气似的笑了下,春风化寒湖,无端有些寂寥。
“再占一次吧。”池青道轻轻说,语气似恳求。
又一把灵石被抛掷下来。
于悦收起钱币,找出了另一副卜算器具。
“这回用梅花易数。”
“……无缘。”
“再占一次。”
“七政六余。”
“三生无缘。”
“再占一次。”
“金锁玄空。”
“……缘分已尽,前路无回,立等放下,莫强求。”
回应于悦的,仍是丁零当啷抛灵石的声响。
各种手段她都用过了,结果都一样。
他不信邪。
于悦眼看着满是灵石的桌面,其中有成色好的七彩极品灵石,羡煞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