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你等着,我马上绊倒这个许几来着。】
穿堂风很冷。
又有人掀开油腻腻的竹挂帘,口中喊道:“掌柜的,要一碗牛肉面,多加辣子。”
豪爽的客人大嗓门,口水都喷在离门最近的李希夷脸上。
“李姑娘,我找手巾给你擦擦。”许九站起来想叫店小二。
“不用了。”
李希夷没什么表情,抬手用手背擦去。
她很快地看了眼池青道、倏忽而逝,转开视线。
有了新欢,多看他一眼都嫌麻烦?
池青道阴阳怪气,“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李希夷回视,眼神难掩诧异。而后,她长久地盯着池青道。
池青道心理素质够硬,清冷如旧。
男主是特意在欣赏她的局促吗?好样的。
李希夷盯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上辈子没有过的剧情。
这是上辈子不能出现的剧情,它可以击碎一切小道医的幻想。
她看清了。池青道对那个卑微的小道医,除了利用之心,原来……还有一种心意,从始至终贯彻延续——轻蔑。
他从未看得起她。
也许在他眼里,她还不如钩吾山一条通了灵气的狗。
多智如他,会不知道促成相看,选什么样的地方合适吗?
他安排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位置、这样的人流。
精心。
设计。
是否算到了每一步她的反应。
欣赏她的难堪、端详她的不适。
让她清楚地感知,每一分羞辱。
“李姑娘,咱们今天吃饭,我并不是要追求你的意思,当个朋友认识也好。请你千万不要为难。”许九不想开罪了池青道,便也不想开罪了这姓李的漂亮姑娘。
李希夷笑了笑。
笑声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莫名让人感到快|慰。
她推开凳子,小心让凳子不拖地,没有发出难听的刮地噪音。
掸了掸身上的碎肉末,李希夷展开最标准的笑容。
年少爱美时,她对着镜子练习过笑,熟悉这最合适的嘴角弧度。
李希夷看着许九。
“这样的安排,再合适不过。但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啊?啊……我……是我唐突。”许九说不出的尴尬,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无人留意,在李希夷起身回话时,侧边的池青道,在桌下的手,微微挛缩,而后攥紧成拳。
恰到好处地,三人体面地散了场。
如果忽略最后李希夷那句诛心之语,此次相看堪称体面男女相亲的典范。
李希夷如游魂般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凋零,白色帐篷在阴天的傍晚里,覆盖上了一层灰色。她好像第一次犯了路痴,分不清方向。
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随。
李希夷知道那是谁,却不想理睬。她想加快脚步甩掉那人,可才加快,身后脚步就跟上来,她更加使不上劲。
手腕被人一把捉住,整个人撞进池青道怀里时,李希夷是有些恍惚的。
她脚软。
原以为自己应对得从容,结束得干脆,可这一场相亲,原来让她如此筋疲力竭,耗干了心力。
池青道的手,从她的手腕处,转为抓她的手臂,他单手就提着李希夷一条手臂,逼迫她踮起脚直面他。
李希夷避开他的视线,“放开我。”
“你有心上人?”池青道问。
李希夷觉得头疼。
疲劳加剧。
灵光乍现,她觉得这是个好时机,和哥哥恩断义绝,专心攻略弟弟。
李希夷叹了口长气,耗尽精力。
“青道哥哥,我们……不要再做朋友了吧。”
池青道惯常伪装好的笑容僵住,嘴角抽动,“什么?”
高傲姿态被打断,他质问的语气里,隐隐含着慌乱的讨好意味,“我一番好心,你为何要辜负?你不满意许九,我再为你找满意的就是。”
何至于,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李希夷淡淡抬眼,对他的发言,感到匪夷所思。
他在逼她说出表白——
反复确认她的情感。可他自己是不对自己做任何要求的。
强盗行为,流氓行为【脏话哔——】
李希夷心里门清儿,但是她压抑了一天,真的是受够了。
难以想象,如果原主亲自经历这段,该有多难受。
连她这种以局外人自称的,都无法完全出离。
李希夷不介意再诛一次男主的心。
“我累了,不想再喜欢你了。”
手臂处的提力,猛然一松。
李希夷的脚能够重新落地。她也看见了池青道那张好看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无措。
真好啊。
心里的波澜,已经快近乎于无。
只有晚风吹过荒原,留下一片生机殆尽的浅黄色枯草。
*
李希夷其实是第二天晚上才回过神的。
在帐篷里瘫睡一夜,以泪洗面以后,她红着眼,脑海里忍不住去反反复复重演相亲时的尴尬场面。
记忆闪回到池青道那句阴阳怪气,“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吗?”
哪样的?
她不是喜欢他这样的高岭之花吗?
想想许九并不符合,许九的体貌和性子,倒是更像……弟弟池星野。
哥哥给她找相亲对象,照着弟弟的类型找的?这是什么奇怪的脑回路?找一个替代品,防止她喜欢上弟弟?
那池青道他自己呢。对她是个什么想法。
算了,想想都气。男主这个死渣男,和炮灰女配抱抱贴贴,约会分享,经常交心,可以说除了亲亲什么都干过了,事到临头还是“我们是朋友”,滚吧。
今日,忌出门,也忌自作多情。
起床后,李希夷洗把脸,当做无事发生。她看着成柔在灯下做活,笑着接过来,帮奶奶编织东西。
成柔坐着给自己捶捶肩腿,“奶奶老了,有囡囡是奶奶的福气啊。”
气氛融洽时,成柔在炉子上热干粮,有人来探望,李希夷编平安佩正专心,还是那人打了她肩膀一下, “嘿”了一声,李希夷才吃了一惊看去。
“你吓死我了,小五。”李希夷打趣,“稀客啊。”
小五伸出冰凉的手指,往她嘴角一戳,“会不会说话。我可不是空手来的。”
李希夷笑着躲开。看见小五脚边放着好几个大袋子。
小五打开来,一样样递给李希夷,让李希夷拿去放好。
过冬的羊毛毯、奶酪、御寒的烈酒,还有各式的肉干、葡萄干,核桃,从过路商人那里淘来的新话本子,发绳发簪菩提木手串子、成奶奶最喜欢的针黹工具,应有尽有的。
成柔炉子还热着东西,就夺步过来推拒,“使不得。”
那步子快的,李希夷都没反应过来,“奶奶,你怎么跟一阵风似的。”
不过没人有功夫回应李希夷,小五和成奶奶,两个人围绕着那一件件礼物,你推我推,你拉我抢,一个硬要人收,一个硬要人拿回去。推拉了不知道多少回,口中是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谁声音高,谁的热情客气就胜了一筹。
还是李希夷提高了声音,打断她们的“竞逐”。
“小五,你发财啦?”
小五看过来。
只这一眼,从小到大长大的朋友,知根知底。
小五福至心灵,她知道了。
微微知道了。
李希夷太通透了。她知道了,却从没有来质问过她为什么。
成柔松开手,佯装来打李希夷,“吃黄连了,嘴巴苦?”
李希夷躲到小五身后,“下半辈子养着我,好不?”
小五黯然,“好。”
李希夷:“那你可倒霉啦。”
“不,我是沾了你的……”
“好啦好啦,做姐妹时的玩笑话,你还当真。”李希夷打断小五的话,招呼成柔,“奶奶,先放着吧,我待会儿来搬。”
成柔还是不好意思收受,李希夷撒娇,“奶奶,自己人,还这么客气?”
成柔也就不坚持,忽地闻到一股怪味,她哎哟一声,“炉子!”赶紧儿地跑去补救。
李希夷牵着小五,往外面星空草原走。
小五放不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微微。”
“之前。记不太清了。”
小五默默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青云剑宗,他们都唤她‘大小姐’。她也是‘池青道’的爱慕者。”
李希夷:“嗯。不熟。”
“她对你敌意很大。”小五犹豫着说。
“嗯。你不用多说。照常汇报给她就是。”
小五摇摇头,“弟弟病快好了,我已不做这种脏事了。”
开诚布公,好像也没有用。还是会内耗。李希夷本意是不想戳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