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星野呼吸一窒,“不是定亲吗?”
万籁生:“少爷,自己的终身大事你能不上点心?定亲会有这么大的排场?无非双方长辈吃个饭就是了。”
编钟一紧,万籁生再加真气,可池星野只异常了一瞬,又不再反抗。
池星野明白,自己被兄长算计了。
他太过信任自己的兄长,一手交与兄长包办。若只是定亲,青云剑宗宗主生怕有变,又怎么可能把底牌交出手?
这样的安排,是最有利于兄长计划的安排。
池星野正听着祷颂,耳朵里,山主的声音熟悉而空灵。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
诗咏关时,雅歌麟趾。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
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客席宾客,有修为在身,皆是耳聪目明,听得都含着善良祝福的笑意。
身侧,池星野听见了身旁姬瑶珠帘面纱的敲击声,清脆悦耳。
很好,用的是爹娘成亲时的誓词,他有点惊讶,自己记得这么清楚。就像兄长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亲的场面,每一分细节,仍历历在目。
他看见了,小道医是推开了阿兄的,可那又怎样呢?
他看见了,兄长替她擦脸时,她那下意识的仰头,习惯性的“青道哥哥”,他们习惯对方,已经深深刻在骨血里。
他们的十年,是他短短几个月,所远远插不进比不上的。
指望那么短的时间内,小道医会变心,他本就是在自欺欺人,想豪赌一把的。只是赌输了。没关系的。
他喜欢小道医就好了。
他们会有很长时间的。
他会好好守着小道医,一直一直。到老,到死。
他会一直守护着她。
仪式结束,新人共同下了阶梯,去向宾客敬酒致谢。
“哎呀,山主大手笔,这可是问心盏。”
“钩吾山拢共就这么一对,竟送给新人了。”
“传说,问心盏饮酒,会随人的心意变化。”
“饮者喜,酒味辣;饮者悲,酒味酸;饮者妒,酒味咸;饮者怒,酒味苦;饮者厌恶,酒味是甜的。”
“这问心盏,怎么厌恶之情,反品尝出甜味呢?”
“人之情那么多,哪里体会得完?要听新人说,这酒该是什么味啊?”
面对众人默契的起哄,姬瑶面颊微红,饮完满杯,在半空中反扣杯,展示滴酒未剩。她略带羞赧,“这酒性烈,好辣。”
喜为辣。
宾客们爆发哈哈大笑,这笑意是出自善意。欢快弥漫在空气里。向来严肃板正的青云剑宗宗主,也是多喝了几杯,满面红光,为女儿得嫁所愿而衷心地快乐。
新娘已喝完,有人调侃新郎道:“池小友,这酒可辣不辣?”
池星野明知是劝酒,也仰首一饮而尽。
满口溢满咸苦,尾调酸甜酸甜。
好甜。
池星野不说话,宾客们都睁着眼睛瞧着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回忆闪回,池星野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幼年和哥哥紧挨在一起的自己。他们在看阿耶。
“卿卿,看我一眼?我托旧友找了剑谱,你瞧瞧可有看得上的?”
爹的热脸再次迎上娘亲的冷漠。池界春执剑慢行,徒留青竹般的清寒背影,“我去会一面师姐。”
兄弟俩琉璃般清澈的眼珠,就这么静静看着,手中的玩具也不玩了。
那是父亲在被无声凌迟。
原来动了情,可以这么伤人。
欢声笑语爆发在耳边,池星野被迫从回忆中抽身,看着酒酣耳热推杯换盏的宾朋,酒劲上来,也不复仙人之姿,不少都笑得露出鲜红的牙根。
像童年夜故事里的精怪。以美貌仙相惑人,奉上酒馔,请人入奢华宅邸,客人夜半酒醒,才惊觉自己身处野山破洞,蛛网缠身,饭菜为土酒为虫。
“我可以敬你们一杯吗?”
突然,一道细细柔柔的请求声,像尖针,一下扎进了池星野的耳膜。
池星野猛然抬头,看见那抬酒杯之人。
一瞬间,身边所有人所有声音都在远去,化作虚无。声音模糊不清,视觉变成白色雾气,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人含着泪的脸。
越发清晰,连哽咽都寸寸共感同感。
原来,这就是兄长的目的。计中计,至此闭环。
池星野呼吸变得困难。
“小道医。”他唤。
李希夷泪如雨下。执杯之双手,颤得酒液晃起剔透涟漪。
“永谐鱼水之欢?共盟鸳鸯之誓?”她只听一遍就记住了,字字诛心。
李希夷在泪眼中笑起来,手中酒杯翻转,酒液泼在地面,宛如祭奠。
“池星野。”
“你要另娶他人?说清楚了,我绝不再纠缠你。”
“从此,你我永无瓜葛。”
池星野迈步,脚步猛地一绊。
他身后,作为傧相的万籁生,敲响编钟,数次组合排列,控制的效力拉到最大,
池星野舌根麻木,说话都变得困难而模糊。
“小道医,我喜……”
喜欢的,是你啊。
池星野动作不下去,呼吸每一次都胸腔发疼。
他本就模糊而微弱的发声,顷刻被别的杂音盖过去。
青云剑宗姬武拍案而起,“哪里来的野姑,好没教养,不知羞耻,有请帖没有?”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些交头接耳议论,那姑娘穿着朴素,可体态相貌,堪称披萝带荔。说她是野村姑,剑宗宗主有点睁眼说瞎话了。
不知谁打趣圆场,“哎哟,池小友桃花劫还不少。”
面纱珠帘微晃,成串的金梅花珠饰后,姬瑶眼中划过一抹厉色。
姬武挥手叫人,“来人,把这捣乱的野姑轰下山!”
作者有话说:
结婚誓词引用自百度。
第32章
立有维护秩序的执法弟子前来,架住李希夷往外拖,动作急切,李希夷的酒杯摔在地上。她恍若未觉,含泪的眼,只盯着一身喜服的池星野。
她没有等到池星野的答案。
他用沉默,回答他要另娶他人。
【池星野好感度:60%】
【宿主,别再说狠话了。】
再这么下去,他们就要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李希夷闭上眼,两行泪顺着眼角滑落。
再睁开时,里面已经了无悲情。
无非就是再多一次罢了。
再一次被抛弃。
“慢着。”
话音落时,执法弟子感觉自己被剑意威压震慑,动弹不得。
他们架起的李希夷,臂弯一紧,她已被池青道拉过去,倚靠在年轻仙君身上,满鼻子都是他身上的冷木香。
池青道半拎起她,低头看了看。
李希夷刚才被拖行,鞋子脚后跟处都是灰。池青道拎起她,净身咒下去,李希夷的衣物鞋子都焕然一新。
只这一个细节,就镇住多嘴多舌的好事者了。
他虽然没落了,被发配到极北草原。
可池界春的无情剑道,十多年前,是令十三境都害怕的存在。
他承母余威,在无情剑道颇有天赋实在为人所忌惮。其为人风姿,看着也非池中物。
池青道恍若未看见旁人的打量,身处他人视线中心,他屈膝,擦去李希夷脸上泪,低声叹:“才擦干净,哭得可真丑。”
李希夷冷笑出声。
她也不是傻子。此刻也明白过来,池青道好计谋。吻她吻给池星野看,带她逛逛正好逛到池星野成亲之礼。
池青道装作没听见她那声冷笑,牵住她的手,走到新人面前,“是我朋友,吃醉了。我赔罪。”
“她都备了礼,诚意十足。”
说话时,池青道从李希夷袖中摸出一个礼匣,放在案上。
给足了脸面。
李希夷看着他匪夷所思,差点没笑出声。
妥帖,实在是妥帖。她没发觉之际,池青道是在客房趁她分神时偷偷放的?
青云剑宗、池星野、她,谁不是他池青道的棋子。
这样操控别人,看棋子在棋局之上各显神通,他是不是很得其乐?
众目睽睽下,姬武对着池青道翻了个白眼。
池青道没有表情,拿起干净酒杯,重新斟了一杯酒,塞到李希夷手里。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李希夷挣扎,可在灵力的压制下,她完全挣不过池青道。
池青道把着她的手,紧握酒杯,“酒还没敬完,重新敬。”
他严辞厉色,仿若严师。
李希夷犟着脖子不肯,池青道也没甚所谓,手把手带着她举杯致了意,而后送到自己唇边饮下。
在旁人看来,就是李希夷仰着头侧靠在他胸怀,举臂喂他饮酒。不可谓不暧昧。
李希夷另一只手没歇着,暗中揪住池青道垂在左肩的细麻花辫,绞在手指上,看似玩头发,实则狠狠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