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
和草原上放牧的人一样,皮肤粗糙黝黑,戴着红色的毛毡帽,眼神也非常透亮。
但表情却很平淡。
郁雾跳下蟾影,三两下收起。猎猎风声中,蟾影化作高大镰刀,他虚虚倚靠在镰刀柄上,抱臂微笑。
“拿她威胁我,你确定?”郁雾伸出一只手,“请便。”
粗犷男子说话,却是书生气很足,有种历经世事的成熟。
“我知道,她是不死人。”
郁雾:“知道还不束手就擒。”
男子道:“脖子扯断多少次,才能死啊。好孩子?”
眨眼之间,丝线堪比利刃,割断了阿泠的脖子。小小的头,滚进了草地。
数不清的丝线,从阿泠的嘴巴、眼睛、耳朵里冒出来,远远看着,就像她成了结茧的蚕,吐出过量的丝。
“你真是……和解兰舟那玩意儿一样……让人恼火啊。”
巨大镰刀挥来。
男子翩然如风,手指微动,丝线织网,拦住一次次蟾影的攻击。
丝线看上去比发丝还细,真真交锋时,硬度韧性不属于任何法器,蟾影刃上越打越有凹口磨损。密密麻麻,有如蚁啮。
郁雾觉得棘手。
他在水下待久了,真气耗损很多,现在这种打法,真气耗损就更快了。坚持不了多久。
男子却从容得很。
他收回部分丝线,姿态从容。
丝线网从密集变得疏落,线网接住蟾影的攻击,就像大人接住小孩打闹的小拳头。
郁雾沉冷出声,“是你吗?傀儡师。”
曾经盛名一时,与魔头解折同期的魔修——傀儡师。
男子默认了。
双方默契地同时收起了攻势。
郁雾奇道:“你既是解折手下,同为魔修,又为何对我们出手?”
“你们不是想放解折出来。”
涉及机密,郁雾咬咬牙,没有回答。
解兰舟从未言明,他为何要想尽办法破开陈留氏的封印,放出魔兽。但郁雾猜到一点,他与解折关系匪浅。
解兰舟,可不会那么好心,“放”解折出来。
吃干抹净,吸光解折的灵力还差不多。
男子微微笑起来,郁雾的沉默,也是一种默认。
男子继续说:“解折,他不想出来。”
“所以,你们死心吧。”
“这道裂缝,仙门自会派人来补救。”
“魔婴要开魔渊,可让他先杀了我。”
男子说着,操控丝线,一步几跃就消失在视线中。
郁雾目送着男子身影远去,心头一片阴霾。
愣了片刻,郁雾跑向阿泠的身体。
阿泠脖子上血管肌肉肌理互相缠绕,断颈平滑的切口上,抽丝剥茧般生出新的头颅。
头发散乱,阿泠急着梳头簪发。
她把卡进肉里的碎发拔出来,“他人还怪好的嘞,给了个痛快。”
郁雾:“……白担心你是吧。”
“这算什么?你看不起我。”
阿泠迅速簪好头发,从她穿过来起,就是在炼狱养蛊场里面活下来的,多少次痛苦自杀,醒来还是新的要活下去的一天。对她来说,死亡才是真正特权。
后来遇到解兰舟,她以为自己被拯救了。能维持勉强活着和死亡的平衡。她好好办事,他不发疯。而且解兰舟找了很多助她修炼的方法,也总是笑眯眯支持她磕cp,很少置喙插手什么,所以嘛,她在老板手底下干得还算愉快。
在地魔陵效力,阿泠自觉日子好过多了。
阿泠一脚踩在自己的旧头上,踩了个面目全非。
“这个男的,还是傀儡。”
郁雾也看出来了,“他不会现真身的。”
阿泠冷哼一声,“随他去吧。解兰舟和傀儡师还有的打,咱们凑什么热闹。”
几百年来,阿泠早就了解过,他们所处的时代,和从前天地灵气充溢时期完全不能比。端看现在钩吾山的灵气,都靠山下锁住灵物的大阵弥补,就可见一斑。
可解折就是那个灵气充沛时代出来的。傀儡师似是他辉煌生涯末期的部下了,常伴左右。据说,傀儡师是凡人,在瘟疫村子里濒死之际被解折救下,因而很小就开始跟着解折出生入死了。
阿泠突然说:“我猜,傀儡师是个女的。”
郁雾:“哦。”
“你打不过我,也打不过傀儡师。略略略。”
郁雾:“对,我还不尿|床。”
“你再说,造、谣,我叫书吃了你!”
……
“你很紧张我吗?郁雾?”闹到最后,阿泠忽然停住攻势,偏头问他。眼神亮而通透,让人害怕。
郁雾:“噗。”
“认真点、郁雾。”
阿泠没有强求他的回答和顺从,反而像一个长辈,语重心长地教导。
“噗哈哈哈哈哈,你说话好像我400年前下世的奶奶。”
郁雾刚说完,脸上就挨了阿泠一巴掌。
*
极北草原。
有人沐浴在阳光下,编织着最普通的北神祝佑平安扣。
冬日的阳光,很少这样温暖。
书生气十足的男子,正蹲在她身边,趴在草地上,扒拉着块石头玩。留影石里的画面也反复重现。
“月主,命主。下面情况如何?”
而后是命主的回答:“祝融氏之墟裂了一条缝,魔婴会亲自过来……”
她拍了拍男子的脑袋。
“去吧。送到钩吾山,交给山主楼望月。”
第36章
钩吾山,隐界内。
李希夷勾了勾嘴角,转身时,天真活泼,像只兔子。
“青道哥哥,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得你教我啦。”
池青道心里那点气,因为李希夷太过懂他需要的每个点,此刻都散了个七七八八。他想气也气不起来。
李希夷气他算计她,一时情急,把他推下悬崖,也就是小姑娘发脾气。又伤不了他什么,十年来这样的事也不少,他不都包容过去了?何以要越活越倒退,与她斤斤计较?
这么一想通,池青道手里的佩剑都雀跃起来,活跃发光,池青道按都按不住。
“青道哥哥,你心情很好吗?”李希夷疑惑,“先聊聊正事怎么办吧。”
外面那么多人围观,还碰上池星野和姬瑶大婚。众目睽睽下,池青道不会愚蠢到杀掉剑宗宗主的。
他是男主,又不是反派。
所以李希夷猜,他有自己的安排。为的……也许就是掩藏姬武给了他学雪山晶窟的坐标这件事。
池青道:“小野悔婚,姬武前辈一时怒急攻心,与我打斗。我勉力自保,交手时,前辈不慎失足跌落悬崖。”
好一个失足。
池青道够放心她的。她真是一个合格的炮灰女配。哪有需要往哪搬。
李希夷接道:“我误入此处,咱们奋力营救老人家,可惜力有不逮,你及时解开隐界,寻求大家的帮助。”
池青道很满意她编的后续剧情,收回剑气。
重剑没了他的压制,试探着飞出土地,一步一停,往悬崖边挪动。确认池青道不会再攻击它,重剑二话不说直直飞下悬崖,解救主人姬武去了。
李希夷瞧着重剑的怂样,莫名又生起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哀愁。
专畏强权。
趁着重剑飞下悬崖的间隙,池青道不等姬武上春山来寻仇,他再次立剑在眼前,剑身倾转。
池青道反拿剑。
剑刃对准了他自己。
薄薄一片。剑光一线。
他道:“物去空,境随心灭。”
没有声响,仿佛剑纵切开水球,隐界外的世界丝丝缕缕显现出来。
李希夷看到了一张张担忧焦灼的脸庞。
其中最让人瞩目的就是池星野,个子高,气质冷而危险,鹤立鸡群,想让她注意不到都难。
李希夷挤过人群,跑向池星野,“快下去救你老丈人。”
池星野一口气憋在胸口,这事是过不去了吗?
她还没消气吗……
“你怎么才肯消气?是我错了。”
李希夷方觉措辞欠妥当,改口:“你前老丈人。”
此话一出,过了足足五秒,她才重新听见池星野正常的呼吸。
她挽住池星野手臂,“别激动。他人还没死。”
“让开!”
说话时,大红色倩影从他们身旁疾速经过,姬瑶一挥宽袖,“青云剑宗,众弟子听令。”
“层曲九成阵,接我爹上山。”
在场青云剑宗弟子召出剑影,单看算不得多强,可仗不住人多,一人一剑影,搭建成阶梯状,一层层从悬崖递下去。
正当李希夷以为姬瑶走走下去时,只见红衣女娘手放到唇边,吹响一只火红色的哨子。
立有清鸣从九天之际传来,只见两道白影俯冲而落,那是两只通体雪白的鸟,齐人高,伴立在姬瑶两边。恭恭敬敬,很通人性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