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雾做事向来是细致的。
解兰舟的同舍生,骤然看到内门攸聿师兄来,都有所忌惮,捧起笑脸,说会好生照顾他。还有要巴结讨好郁雾的。
解兰舟看惯了这些人的嘴脸,估摸着郁雾一走,这些人反而要变本加厉欺负他。
于是,解兰舟进入阁楼,与一念魔感应之后,身体状况立刻好转。
听着郁雾和阿泠对那些同舍生不咸不淡的交流,解兰舟笑容满面地下了阁楼,“我已经好了,可以回去干活了。”
郁雾摸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维持着自己儒雅师兄的人设。
“身体若好转了,便去吧。”
他可不想跟解兰舟对着干。这家伙,有任何不依他,指不定发什么疯。
由此,解兰舟又回三千阶去洒扫,一般来说,要扫到夕阳西下才能结束。遇到今天这种耽搁,扫完便可以看星星了。
今天有郁雾撑腰,他可不干这无聊事了。解兰舟把扫帚扔进草丛里,他仰头,听见圣儒堂主今日讲经,他微微一笑,拾阶而上。
郁雾则负责把阿泠这个“远房从女”送出钩吾山。
中途,阿泠时不时揉肚子,面露痛色。
郁雾停下来,“不舒服?”
阿泠皱着眉,“总是痛。肚子。”
郁雾不敢直接带阿泠去看医修,她经脉里的魔气可防不住,阿泠和他修炼的方式不同。
“你回地魔陵找人看一看吧。”
阿泠随口答应了。
“说起来,我看到一个有意思的人。”她突然想到这茬。
郁雾:“谁啊。”
“跟着池青道那个。嫁给他弟弟的,现在应该算他弟媳?”
“她叫李希夷。”
“我发现,她记得我的样子,她认识我。”
“嗯……刚才在三千阶,她有和我打招呼呢……”
随着端木泠的描述,郁雾脑海中记忆运转,马上想起了他刺杀“池青道”那次,春山池星野悔婚姬瑶那次,还有在雪山附近的小屋对上傀儡师那次。确实有个长相很出众的姑娘,而且她看过解兰舟的脸。
郁雾的眼神冷冽,“你说,她记得你?”
“是吧,照理不应该的。”阿泠感叹。因为解兰舟的关系,她、郁雾还有解兰舟自己,相貌是很难被旁人记住的。解兰舟利用自己的能力,能潜移默化扭曲和影响旁人的记忆。
可是那个人……李希夷……
记得她。认得她。
那么,她要见过郁雾、见过解兰舟,就能认出来。
郁雾和解兰舟就有暴露的危险。
无色曰夷,无声曰希。
什么样的人,会给她取这种名字?
阿泠想着,人已经走到钩吾山山门,却发现郁雾身上的杀气已经遮掩不住。
阿泠:“你要动手?”
“趁她没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我想办法杀掉她。”
阿泠反对,“别啊,我和解兰舟说过了,他都没说什么。”
郁雾:“你也陪着他胡闹?”
阿泠:“他应该没事的。”
郁雾和端木泠,意见不一致地散开了。
等郁雾回到钩吾山内,装出知礼师兄的样子,暗中打听李希夷时,他在圣儒堂前,前脚才和李希夷打了照面,后脚李希夷就抽了解兰舟鞭子,以至于流言四起。
池青道,灵均仙君的弟媳,得了疯病。
竟然在圣儒堂前,鞭打外门弟子!
第56章
李希夷走完三千阶时,已经过了中午。圣儒堂今日的第一轮讲经结束,堂主陆-亦乘稍事休息,因今日是圣儒堂难得对外讲经开放,堂前人山人海的,不少听众正交头接耳,谈论心得。
“讲了什么,你记了没有?”
“没啊,第二段我就睡着了。”
“这位道友,你笔记能否借我俩瞧瞧?”
“我也没记多少,后面内容太高深,听完脑子也是一片空白。字是字,句是句,偏偏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李希夷默默听了一会,陆亦乘讲经虽然由浅入深,但是精妙奥义,修为低的人也听不懂,只会昏昏欲睡。但如果听懂了,那就能有所顿悟,当场实现修为境界的跨越。
她找了个无人的蒲团,盘腿坐下来。
无所谓,反正她不是来听书的。
她是伤心过度,来找个地方静心的。
毕竟,她就是这么对池青道提议的。否则,池青道简直是有点病态地把她困在春山别苑内,没有他的允许,她只能足不出户。
李希夷捏着酸痛的小腿,和印灵埋怨。
【明天该和池青道要一个能代步的法宝。】
走上三千阶,可太累了。
“是她吗?”
“应该是,你看,她穿的丧服啊。”
李希夷听得不远处有人议论纷纷,其中一人指过来,指指点点。他们表情各异,有怜悯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大部分人都是好奇。
“那不成了寡妇了吗?”
“就是啊,成亲没几个月,就把人克死了!”
“可惜了池星野了。”
“灵均仙君晋升化神期,他弟弟要是还活着,也跟着受尊荣。”
“人都牺牲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唉,你不知道吧,之前,池星野定亲的,本来是姬瑶……”
种种议论,你传我,我传你,刚开始只是一小撮人讲闲话,到后来听经广场上越来越多的人,都议论起了新上仙山的“寡妇”。
李希夷低下头。
蜷缩,是身体的本能。
她想过出去阻止,可是眼前总会想起那张脸,颌面嵌着兽牙。
穿透了皮肤。
她一遍遍地拔。
可是,拔不出来。
她的眼泪像失禁一样涌出来。
星野啊,如果不是她,或许就这么和姬瑶成婚,到魔渊也有青云剑宗保护,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其实,都怪她,不是么?
还有……再也不会回来的奶奶。
都怪她啊。
不远处,响起男人的声音。
“喂,说别人这么有意思?”身着透明铠甲的金发少年,闯入传言最盛处,一脚踢飞蒲团,“我也听听。”
说得最起劲的几个男修,脸色涨红脖子粗,憋了半天,还是不敢惹怒他,只得灰头灰脑挑了远一点的位置坐。
其他跟着八卦议论的,也都歇了心思,很快注意力转移到吃什么下午听完了玩什么之上。
那仗义执 言的少年,向李希夷走去。
他走近了,李希夷才发现,他身上穿的,那不是铠甲。
是他的鳞片,白色的接近透明的,在阳光下会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彩,漂亮而温柔。
他耳上两段伸出的龙角,斜着刺向天空。
“喂,他们说的又不是你。”
李希夷疯狂擦脸,“是我。”
少年朝自己的侍从确认。
侍从汗津津 ,“是……是吧?”侍从朝着他耳语,“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您悠着点,行不行。”
七曜从侍从太瑞身上找出手帕,递到李希夷面前。
“喏,别哭了。”
李希夷接过手帕擦眼泪,眼泪涌得更凶了。
人就是这样,伤心了独自垂泪,还能强迫自己忍住眼泪;这时要是有人安慰,势必委屈加倍,眼泪止都止不住了。
七曜受不了,“怎么越哭越厉害?”
李希夷委屈,“我……我不想哭的……”
“可是眼泪会从鼻子里流……”
“噗嗤。”七曜掌不住笑出声。
被他这么一笑,李希夷也感觉不好意思,兀自忍耐流了会儿眼泪,李希夷才瓮声瓮气说:“谢谢啊。”
七曜口气里都是笑意。
“我叫明七曜,你叫什么?”
“希夷。”丧服少女抬头,眼睛红肿似小兔子,“我叫李希夷。”
看清少女那刻,明七曜心头像被羽毛挠了下。
她穿得很素。
身无饰物。
只有乌发用赤色发带绑着,无名指戴着金色指环。
是黑白色之外。她身上唯二的颜色点缀。
耳垂也白白的,肉乎乎的,他忍不住想捏。收紧了手指。指关节挛缩了几下。
七曜问:“你是哪个宗门的?”
李希夷想了想,指向春山,“我住春山上。”
明七曜“哦”了一声,“我能去看你吗?”
他说完这句,清晰地看见,李希夷头上有撮小呆毛都翘了起来。
侍从太瑞过来把他拉走,嘀嘀咕咕,嘴皮子飞快。态度卑微。
“我的活爹,您不会看上寡妇了吧。我求您了。回去喝几副药调理一下吧。这个……这个龙的这个天性吧,它也不是没救的。”
明七曜:“你骂我好/色?”
“奴才不敢!”太瑞满脸写着“龙宫交给你,那是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