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照常过堂么?”李嘉言道:“若有这样的案子,我便过去听听。”
“下官自会安排。”陈济应得十分干脆。
晚食后,魏瑄抱着一摞文书进来禀道:“京中的条报,还有詹事府转来的几件公文,今日一驿都到了。”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又拣出最上头一封双手呈上:“另有殷成的一封信。”
李嘉言拆开来,就着灯细细看了。
殷成办事一向扎实。得令之后,他便点了十几个精干手下,扮作贩皮货的商队,顺着武关道走了个来回。沿途店肆、山口,处处留心,连商山里几条岔道也着人探过,可别说劫道的,连个像样的地痞都没撞见。
再问先前那桩劫案,店家牙人各说各话,连失主姓甚名谁都对不上了。
李嘉言把信纸凑到灯焰上点了,看着它蜷成一角黑灰。
许是那客商当真运气不好吧,又或者是以讹传讹?她想,是自己多心了。
魏瑄却没有告退的意思。他磨磨蹭蹭地归置案上的文书,边忙活边试探着问道:“陈县令备下这么多籍册,殿下今晚可要过目?臣先替您理个目次,写份节略,半个时辰就好。”
“不急。”李嘉言应道:“在华阴还要停留几日,不差这一晚。”
“是。”魏瑄应了,人却没动窝,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又寻到了新差事:“灯芯结花了,臣替殿下剪剪。”
他剪完烛花,又给茶盏续了水;续完水,又说入秋夜风凉,便把窗缝掖严实了;掖完窗缝,他终于退无可退,站回原地踌躇片刻,才又开口说道:“殿下坐了一日的车,想必乏得很。臣前些时读医书,学了些按跷的手法……要不要试试?”
李嘉言搁下茶盏,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今晚这份殷勤有点反常,事出反常必有妖,不如看看妖藏在哪儿。
“行啊。”她转过身去:“试试看。”
魏瑄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指下竟真像模像样,轻重也拿捏得宜。
李嘉言受用地喟叹一声,正要夸他两句,他却又吞吞吐吐地说道:“臣方才在驿院里,瞧见白烨了。他……怎么也住在这儿?”
原来妖在这儿等着。
“他是龟兹王子,不住官驿,你让他住哪?”李嘉言闭着眼应道。
“臣不是这个意思。”肩上的手停住了:“臣是说,怎么这样巧……”
“他这一趟可不只是游玩。”李嘉言耐着性子解释道:“西域商胡只信自己人,便换要开到胡商中间去……”
话没说完,她突然觉出些不对来,肩上轻搭着的手有一阵细密的微颤。
李嘉言一把攥住了那只手:“你这症候,近来是不是又重了?为何不说?”
第97章 97、视之如伤
魏瑄怔了一瞬,连忙想要把手收回来,李嘉言却抓住不放。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一直是这样,时好时坏的。赶了几日路,乏了便会重些,实在不值一提。”
“又诓我。”李嘉言把他的手攥的更紧了些:“前阵子还没这么明显。什么时候起的?你是不是怕说了实话,我就不带你来了?”
“不是。”魏瑄飞快地答道:“临行前刚请过脉,侍医说脉象平稳,并无不妥。”
李嘉言盯着他的眼睛,魏瑄却破天荒地没有躲闪,神色坦然地回视。
答得真齐整,李嘉言心想。
侍医的脉案,每回都要抄送她一份,表面看来是一切如常,可一些细小的变化,他自己不说,谁又能看得出来?
行吧,戳穿了又能如何,真送他回长安,一个人在宜秋宫更要愁出大病来。
“也罢。”她松开手,把魏瑄按在旁边坐下,语气也缓了下来:“这一趟本就不只是为公务,我想要出来走走,散散心,也是有的。括户不是急务,洛阳的晚菊能开到十月,我们慢慢走便是,你有什么就告诉我,不要讳疾忌医。”
“是。”魏瑄低下头:“殿下放心。”
“今晚就在这儿歇着,我要看着你。”李嘉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日一早叫医官来看,他说什么你听什么,不许逞强,不许隐瞒,听见没有?”
“臣明白。”魏瑄应了,又低声补上一句:“谢殿下。”
这一夜,魏瑄睡得很沉。
许是连日的疲乏一齐涌了上来,又许是李嘉言的话让他安了心,他眉目舒展,呼吸绵长,好像从未有过病痛或心事。
李嘉言却少有地睡不着。她侧躺着,看着魏瑄搭在枕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的侧面有一层薄茧子,是十几年笔墨的痕迹。
她默默地看着,心中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医官明日便能给个准话,行程要再放缓些,往后日日把人放在眼前看着就是。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也不知能有多少效果。
次日一早,医官便到了,望闻问切好一阵子,才躬身回话,只说脉气尚有根柢,此番是道途劳倦,引动旧疾,将养数日便可安适。
他末了又拟了方子,是与以往相同的温养路数,全是些寻常药材,看不出什么不寻常之处。
方子递给侍从,陈医官却没有急着收拾药箱,只拉着魏瑄又重新候了一遍脉。
虽然他终究没再说什么,李嘉言却有些心慌,便转头对魏瑄道:“昨晚你不是要写节略?去吧,后晌我要用——别忘了服药便是。”
魏瑄领命而去。待房门合上,李嘉言才抬手虚指一旁的坐席:“坐下说话。方才未尽之言,但说无妨。”
医官谢了座,却只沾了半边:“恕臣直言,今日沉取,学士两手尺脉俱见虚浮,按之少力。眼下虽望之如常,起居无碍,可里子已亏空难补。”
“半月前的脉案,分明写的平稳。”李嘉言蹙眉道:“怎么就突然到了这个地步?”
“臣所惶恐的正在此处。”医官字斟句酌道:“金石之毒沉在脏腑,脉象所能候得不过十之三四。先前将养得宜,气血尚能自持,指下便显不出……眼下不过几日劳顿,便至如此,往后怕是一场风寒也要万分小心。”
李嘉言听懂了。久有沉疴的人,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没事的时候确实没事,一旦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就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面崩塌,不可收拾。
“他还能……”李嘉言问了一半又停住了,稳了稳心神才吩咐道:“从今日起,要每日请脉。既是道途劳顿,便按劳顿将息的例办——他若问起,也是这个道理,不必多说。”
她想了想又道:“方随脉走,该添该减你自行裁度,不必事事来回。饮食忌宜、起居汤药,一样一样写清楚,交给阿进照着办。脉象但有异动,不论几时,直接报我。”
“臣遵命。”医官躬身应下,便退出安排汤药去了。
李嘉言又在案前坐了片刻。前衙的鼓声隐隐传来,该过堂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拔脚出门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华阴县廨的大堂东侧,有一间吏人值事的廊房,木格窗正对着堂上。
李嘉言坐在窗边,韦秀紧挨着她,整个人几乎贴在窗缝上。
不多时,堂上人声脚步落定,陈济验了涉案人身份,问明事由诉求,便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里正:“当年这地交给赵大种,是怎么说定的?”
里正一个激灵,犹豫少顷才躬身答道:“回明府,是小人说合的。王四逃了,课摊在邻保头上,赵大垫得最多,小人便做主,叫他种王四的地,替王四纳课……赵大也是情愿的。”
“既是情愿,便是一桩租佃。”陈济很快下了结论:“赵大代的课便是租金,地上收成归他,这一层是两清,不翻旧账。”
赵大张嘴要争,陈济却抬手止住他:“逃户之田,本当申官处置,尔等私相说合,原是于法无据的权宜。念在课额未曾短少一文,事出无奈,既往不咎。至于地,簿册上记在王四名下,白纸黑字,此田没有第二个主人。”
“那……今年的谷,也总得算是小人的吧。”赵大嘟囔了一句。
“谷自然是你的。”陈济答道:“限十日内割毕交田,不能误了农时。”
“是……”赵大低头应了,末了还是忍不住,低声抱怨道:“逃的三年,课是我们垫的,回来又白免三年。前后六年不纳课,倒是让他占尽了便宜。”
陈济也不动气,只朝司户佐抬了抬下巴。
司户佐会意,打开簿册念道:“赵大,年五十六,户内两丁,田二十亩。”
“听见了?”陈济看着他:“同是一丁的课,你拿十亩去应,他拿两亩去应。再过几年你满五十九,入了老免了课,你家便是二十亩养一丁。你与他换换,你可换么?”
赵大张着嘴,半晌没答上来。
“没来由的,谁乐意背井离乡。”陈济摆摆手:“各自具结画押,退堂。”
窗棂后,韦秀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李嘉言忙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她便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