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121)

  “从前是什么样?”韦秀好奇地问道。

  后生忙里偷闲抬头看了一眼,见问话的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不由乐了:“小娘子连这个也要问?”

  他一边往碗里舀汤一边说道:“从前我在郑县那头的官道岔路口,一天卖不了几碗。前年听说河口吃饭的嘴多,我一咬牙,把家什装上车,就挪过来了。”

  “你原是郑县人,挪到这儿来,官府不管么?”李嘉言故意问道。

  “管,怎么不管。”后生笑着答道:“搁前几年,我要是被抓回去,可是要吃板子的。如今不同了,咱们储君殿下最知道老百姓的难处。我开春就去县里递了手实,眼下已经是正经的华阴编户。”

  魏瑄闻言搁下筷子,郑重其事地点头附和:“郎君这话说得是。我在长安也常听人讲,这位储君殿下如何勤政爱民,只是不曾想,竟细致到这个地步。”

  “是呢是呢!“韦秀一本正经地帮腔:“我也听说,储君殿下英明得很!”

  “吃面!”李嘉言瞪起眼睛低喝一句,二人齐齐没了声音。

  后生捞起一把面甩了甩水,絮絮地又说道:“附籍那日还有桩稀罕事。县里的官人瞧见我走道,便蹲下来,捏着这条腿前后看了一回,提笔在册子上注了两个字“废疾”。打那日起,课役全免。”

  “那……”韦秀又想起一事:“你附了华阴的籍,县里给你田么?”

  “给什么田哟。”后生笑出了声,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要田做什么?我这腿也种不得地。有这两口锅,饿不死。”

  他说到高兴处,转身从锅里捞出个滚热的鸡子,不由分说往韦秀和文芷碗里又各卧了一个:“小娘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这是我送的。”

  韦秀响亮地道了谢,一顿汤饼吃得热热闹闹。临走结账,李嘉言又多搁了一把钱。

  “哎,客官慢走,下回再来啊!”话音未落,后生已经转身招呼新来的客人了。

  几人随意在街市上走着,迎面一个年轻妇人背上缚着个娃娃,怀里还抱着一摞蒸笼,脚步匆匆地擦肩过去。

  李嘉言心头一动。彼时被差役按在地上打的那个女子,她到了娘家没有?娘家又肯不肯收她?

  如今就地附籍,且按照律法,归宗的寡妇与本家同居不同籍,各归各的册子——娘家那县多半已经给她单独立了一户。

  但愿她现在的日子没有那么难了。

  ……………………

  次日一早,一行人离了河口,折回官道往潼关去。

  关城西门外,官令方义早候着了。他比三年前发福了不少,圆滚滚一张脸,老远便躬下身去,亲自引着车队过关。

  出了东门进入崤函道,北面的河水比上次落下去一大截,露出大片灰白的滩地,几行大雁歇在滩上,车马近了也懒得起身。

  天擦黑时,车队终于到了阌乡县。

  阌乡是小县,县驿也小,正房拢共三间,当中一间还是堂屋,能睡人的只有东西两间。李嘉言分派得很干脆:浑英领亲卫住厢房,韦秀文芷跟着文七娘住西间,剩下的东间给自己和魏瑄。

  赶了一日的路,两个人梳洗完,说了没几句话便熄灯躺下。身边的人很快便没了动静,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李嘉言躺着没动,睡意却迟迟不来,心里没来由地有些不安。

  要说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她下了结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那点心慌却按不下去。

  ……不对,确实不对。

  按照往常,先睡着的从来是她,他总要撑到她睡熟了才肯睡,跟站岗似的,她说过几回也没用。今日倒好,头一沾枕头,人就没了。

  是累的。连日车马劳顿,搁谁谁不累。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盯着黑漆漆的帐顶,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不多时却又被身边的动静弄醒了。

  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他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喉咙里溢出几声含糊的气音,却一个字也听不真。

  第100章 100、攀龙附凤

  李嘉言忙撑起身子查看。他还闭着眼,眼见得在做噩梦。

  她抬起手,刚想要摇醒他,魏瑄却突然大喊一声:“放开我!”

  他一下子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半晌才平静下来,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吵醒殿下了。”他哑声道:“殿下恕罪。”

  “无妨无妨。”李嘉言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往下按了按,他便顺着这点力道躺了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把胳膊搭在他身上。

  “睡吧。”李嘉言懒懒地说了一句:“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好几息之后,魏瑄才轻轻地动了动,手臂慢慢地环了上来。

  他的心跳急促杂乱,咚咚地撞在她的耳膜上。

  惊魂未定,谁都得缓一会儿。李嘉言没有动,只默默地听着,等着他平静下来,可又等了许久,竟丝毫没有缓和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那心跳竟突然漏了一拍,好像人上楼梯时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又费力地再爬上去。

  “很难受么?”李嘉言低声问道。

  “……不碍的。”黑暗中,魏瑄的声音倒还平稳:“近来偶尔如此,歇一歇便过去了。”

  近来?偶尔?李嘉言有些疑惑。

  这阵子医馆日日请脉,回回都说尚平稳。身体既然无大碍,那就是心病了。

  三年了,梦里还是那惊魂一夜——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落下病根。

  早知道绕过潼关走了……李嘉言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就好。”她收紧胳膊,往他身上又凑了凑:“我也乏了,快睡吧。”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底下的心跳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李嘉言也沉沉睡去。

  次日一切如常,倒像夜里她也只是做了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李嘉言便也没有再提此事,只梳洗用饭,收拾停当便再次出发。

  这一段路尚算平坦,出了阌乡再行几日便到了陕州城。

  ……………………

  白烨在陕州已经盘桓了数日,就住在城里最大的那家邸店里。

  店主是个波斯老胡,楼下酒肆楼上客房,有点钱的胡商十有八九在此落脚,正是办差的好地方。至于简陋的官驿,殿下还没到,住那里做甚?

  说起来,殿下可真是知人善任。不过跟人喝酒聊天,大肆炫耀就行,这差事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路走来,说动了多少胡商去便换柜,他并未数过,少说也得上百吧?

  这一日也不例外,不过才交未时,楼下已经热闹起来,隐约听到有人在嚷着,问白郎君何时下来。前日他跟一个于阗来的玉石商打赌,赌他侄儿能不能在洛阳足额取到钱,看来今日信儿到了,这玉石商抬了一整坛葡萄酒来认输。

  白烨穿好衣袍刚要下楼,却见一个人急匆匆地奔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别下去了,今晚就咱俩,好好喝一杯。”

  是焉耆王的小郎君龙瑞,在长安挂着个郎将的衔,与他十分相熟。半年前说去洛阳看牡丹,这会儿该是玩好了,正在往回走。

  他看清了龙瑞的样子,却不由得一愣。这人一向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今日却满面愁容,人也瘦了一圈。

  白烨一面心里翻着嘀咕,一面把人往屋里让:“行,这么久没见了,咱们一醉方休!”

  几盏酒下肚,龙瑞的没处装的苦水便开始往外倒。

  他阿耶一封家书,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入长安宿卫好几年,该站的班十日倒有八日告病,什么正事都不做,如今又跑到洛阳玩乐。

  “那班有什么好站的!”龙瑞越说越气:“成天天不亮就得进宫,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跟木桩子没什么两样,这也能叫正事!”

  他说着,又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说阿耶还骂自己是一头只会吃的骆驼,粮料钱直接给断了。

  “这不,手里没剩多少钱了,也不知够不够回到长安。”他摊了摊手道。

  白烨低头吃菜,只装作没听见。

  “白郎。”龙瑞往他身边凑了凑:“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也没钱。”白烨一脸为难。

  “你少装穷了!”龙瑞皱起眉头:“这条道上谁人不知?你替储君殿下办着差,过手的钱海了去了,指缝稍稍漏一点,还能不够我回长安?”

  “那是官钱,只是过我的手罢了,一文都不能动。”白烨放下筷子正色道。

  “我不信,你自己手里能没有一点余钱?”龙瑞撇嘴。

  “我手里的钱,我自己还要用呢。”白烨不肯松口。龙瑞是什么样的人他太知道了,钱借给他,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龙瑞闻言,脸上的愁容又添了几分:“我一个焉耆王子,落到卖马换粮、讨着浆水走回长安,传出去,你们龟兹脸上也不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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