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雷十八头一个起身抱拳：”……是我糊涂，全凭大当家调遣。”
各家跟着躬身领命，差事终于一桩桩派了下去，再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
冬至前数日，均州的信使突然连滚带爬地进了山。原来是长安的敕使来了，说断了的官道业已修通，催谯王即日启程入朝。谯王当即便慌了神，杀了敕使当夜起兵，出均州直扑洛阳去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各条沟，头目们又一窝蜂地涌上大寨，连声质问：不是讲定冬至么？谯王怎的提前动了？莫不是出了岔子？
“慌什么。”李隆基纹丝不动，“章程本就是谯王首倡，我等响应。早几日晚几日，动不得大局。”
“再说谯王这一动，朝廷的耳目兵马便全奔了洛阳，留下太子殿下四面楚歌。”他冷笑一声，沉声命道：“一切照旧，各守各的差事。”
人群散去，李隆基却被气得在火塘周围转了好几个圈。
竖子！竖子不足与谋！日夜筹划了这么久，一纸敕书就吓破了胆？
他一脚踢翻了水瓮，看着清水铺了满地，却突然心头一动，豁然开朗。
管李重福做什么？他原本就是用来挨箭的草垛子，早挨晚挨，有什么分别。
眼下要紧的只有一件事：活捉李裹儿，绝不能让她死。
只要她活着落在自己手里，这一局，便是赢了。
第107章 107、神火天降
一连下了几日的雪，冬至当天，天却突然放晴了。积云一夜散尽，天色湛蓝高远，朝阳映得满山积雪一片金黄。
祭坛就在山脚下一座高台上，新的神道自滩头一直延伸上坛前。
宽阔的河滩上已经聚了上千人，都是册上有亡人的人家。个个缟素，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连着雪野看不到边。
人这样多，四下里却一片寂静，井然有序，成队的州兵在人群间来回巡视。
燎坛垒在东南角，正对着日出的方向，火已经点起来了，松柴烧得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升起。还有女冠们分列两班，东西相向侍立，磬铃声次第相接，相互应和，悠远空灵之声衬得空气愈加肃穆。
李嘉言一身玄色祭服立在坛心，边缘则有一圈卫士执戟而立。
她环视四周，心中却总是隐隐不安。这祭坛必须要起，可李三来与不来由不得她。
他若不来，这一仗就要拖下去。伏牛山剿匪有多难？新中国还硬是打了大半年。
他若来……到底李三是冲自己，目标该是祭坛，而不是河滩。
该做的她全都做了，剩下的便只能听天命了。
辰时到，观山道长执简出班，高声唱赞。她的声音清亮悠长，在山川之间传出去很远。
接着是上香，祭酒，李嘉言转向新立的白木神位，从香案上捧起祝板，就着日光展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
没过多久，人群中便隐隐传来抽泣声。李嘉言还没念过一半，呜咽便蔓延开来，哭声此起彼伏，淹没了整个河滩。
“……刘二娘，年四十三；长女杏姑，年十四；幼女小桃，年六岁……”
就在这时，上游传来一阵异响。先是窸窸窣窣的，像是风吹过枯叶，紧接着变成了清脆的咔嚓声，一声连着一声，越来越近。
哭声低了下来，人们纷纷扭头朝上游看去。
“冰裂了！”
“是水！水又来了！”
“河伯不受这祭！”
不知是谁高呼起来，满滩的人顿时惊慌失措，哭喊着往高处涌，一地雪白成了翻滚的浊浪。
人群中州兵起初也被这阵仗冲得晕头转向，回过神来，便各自收拢护定百姓，向西坡上游方向撤退。
然而混乱之中，神道口也有人涌了过来，守卫的亲兵不敢用刃，只把长戟横过来，拿杆子把人群向外推。前面的人被顶得向后退，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挤。
突然，戟墙正中一名州兵倒了下去，很快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几十个敏捷的身影从人群中越众而出，迅速朝祭坛顶上爬去。
有人跟着往这缺口里跑，走在最后的汉子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刀，鲜血喷溅在雪地上。下一瞬，高处一声箭啸，那汉子应声倒地，顺着坡沿滚了下去。
前面血溅当场，后面的人群顿时像被火燎了一样向后退去，顺着山脚四散奔逃。
一支鸣镝自东侧山坳冲天而起，尖啸着划破晴空。紧接着，山林里浓烟四起，号角嗡鸣，无数山匪蜂拥而至，刀枪映着日头闪着寒光。
外围的州兵很快便有些力不从心。他们的人数远少于山匪，又要顾及着撤退的百姓，长戟结成的阵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百姓们起初只顾没命地逃，可逃着逃着，突然有人回过味来。
“上游没有水！”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耶娘的安魂礼——”有人嘶声吼了出来：“这起杀才是来搅安魂礼的！”
青壮们抄起扁担石块，捡起散落的刀枪，逆着人流反冲了回去。
祭坛之上也险象环生，扑上神道的这股山匪异常凶悍。
坛上弓弩齐发，前面的一排排滚下坡去，后来的却顶着绑成排的木筏子一步一步向上挪。
箭矢扎进木筏噗噗作响，后面的人去毫发无伤，几息之间便又向前推进了数丈远。
“射脚！快射脚！”文七娘大声喝道。
弩手们压低箭镞，乱箭齐发，坡上顿时惨叫声一片。木筏子纷纷砸倒在坡上，后面的山匪却仍不退缩，捡起板子接着往上爬。
李嘉言看着脚下蝗虫般攒动的山匪，低声命道：“该收网了，让他们再靠近些。”
片刻之后，坛上有人失声高喊：“箭呢？！快取箭来！”
“没了！箭没了！”另一个声音惊慌失措地答道。
箭雨很快稀疏了下来，满坡的山匪发出一阵嚎叫，沉重的木筏子扔了，贴地爬的也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往坛上狂奔。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环接一环的火光自地下腾起，灼热的气浪横扫四方，裹着砂石尘土连人一同掀了出去。
一瞬间地动山摇，河滩上的厮杀也停止了，所有人都转过身，看着祭坛半山遮天蔽日的烟尘和烈火，还有飞上半空的残肢断臂。
“天雷……是天雷……”一个山匪瞪大了眼睛，哆嗦着向后退去：“果然是报应！”
他愣了一瞬，蓦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扔了刀拔腿就跑。离他最近的几个回过神来，立马便跟了上去。
刀枪扔了一地，州兵与百姓掩杀上去，溃败的山匪没头苍蝇一般往山林中逃蹿。
……………………
东面不远处的山腰上，李隆基扶着身旁的山岩站稳了。
方才突然平地一声雷，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颤动，紧接着浓烟便笼罩了祭坛。待他再能看清时，半坡上只剩一片焦土。
他的几路人马，他起家的老班底，甚至还有他从洪州一路带过来的手下，转眼之间，全变成了断骨残躯。
祭台之上，那玄衣的身影依然站在正中，亲卫环拱，毫发无伤。
动了祭器的，扑向法坛的，统统遭了报应。难道真是先祖显灵，护的却是那个女人？
不可能！
天意神迹是能造的，这一桩没人比他更清楚。可眼前这一切，究竟要怎么造？
火油泼柴燃了，烧的最多是草皮。哪怕最厉害的丹炉走火，也不过能掀塌半间屋——何况那是走火。能夷平半座山，将上百人凭空撕碎的妖物，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对！一定是妖物！是左道！是见不得人的邪法！
李隆基正兀自咬牙，恨不得将李裹儿千刀万剐，一个亲随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大，大当家！我们动了祭器，是天谴！这是天降神火……”
“放屁！”李隆基猛地回身，一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已拔出了腰间佩刀：“她是妖女！这自然是妖术！”
那亲随吓得丢了魂：“是，是，是妖术……”
李隆基的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手却慢慢松开了。
他把刀还入鞘中，一把扯下那亲随背上的号角，迎着山风吹响了归山的号令。
按照老规矩，头目们各带各自人手，分头归沟，绝不聚堆。
李隆基催马往山坳深处去，身后跟上来的只剩二十多人。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突然响起了杂沓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只箭擦着脸颊飞过，有人大声喊着：“抓住匪首有赏！”
是浑英！
李隆基心头一凛，低喝一声“分头走”，便立时拐入山林之中。
那马蹄声却紧跟着他追了上来，箭矢嗖嗖地从耳边掠过，一支钉进身侧的树干，一支削飞了头顶的松雪。
李隆基在马上俯低了身子，使劲夹着马肚往前跑。得亏是在林子里，这要是搁在开阔地上，他早就是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