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一 天帝武皇
銮驾驻跸奉天那一夜，李嘉言怎么都睡不着。
白日里在无字碑前，该说的都说了，武皇也没再劈个雷回应。她原也没指望有回应，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不安生。
辗转反侧良久，刚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她却突然身子一轻，定睛一看，脚下竟踩着一朵白云，人也腾云驾雾起来。
飞了不多时，便见一条金砖路铺向远方，尽头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八边的殿身好几层，顶上一只金凤引颈欲飞——这不是明堂么？只是比洛阳那座更大更气派些。
李嘉言正一头雾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旁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我们该不是死了吧？”
是阿云，李嘉言白了她一眼：“就算是死了，能来天堂也不错。”
“来都来了，过去看看。”她拔脚就往前走，上官云赶紧跟了上来。
这金砖路看着远，没走多久便倏然到了殿门前，那两扇朱漆大门高得仰头才能看到顶，其上金钉排成星宿之形，上面没有门环，旁边也没有守卫。
李嘉言正纳闷时，大门却无声地打开了，殿内有柔和的光从穹顶漫下来，御座的人一身衮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的日在左肩，月在右肩。
日月当空。
“武皇陛下！”李嘉言心中一惊，连忙上前行了大礼。上官云也在一旁跪了下来。
“不必如此，都快起来吧。”武皇忙叫人给她们搬了座：“我见到你们，欢喜还来不及。”
二人依言坐下，武皇不由得打量着她们，两个孩子模样依稀还是从前的模样，气度却全不相同了。阿云明朗了许多，裹儿则添上了几分沉稳。
也只能说几分吧，因为她此时眼见地局促不安，手指在膝上捻着，到底吞吞吐吐开了口：“臣得先给陛下认个错。那时年少无知，实在说得太轻巧了些，这一路走来，才知道有多难。臣有一千三百年的史书可以抄，有阿云在侧，还有耶娘撑腰……而陛下做的事，才是真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不该……”
“无妨。”武皇笑着摆了摆手：“你若不是如此大胆，我也不会让你来试一试，毕竟，得先有不服输的气性和做事的心才行。”
“你们做得很好，这一回，我没有选错人。”她看着二人说道，这句话在她心里也等了很多年。
“可是……”李嘉言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陛下真的从来没有考虑过立姑母么？”
“怎么会没想过。”武皇肩上的日月光芒淡了一息：“只可惜，彼时满朝文武容得下一个女皇，也不过是无奈之下的权宜，心里却只当我是摄居此位，姑且看守一朝，终究是要还的。”
“确实如此。”上官云在一旁轻声接道：“夺御座尚且不易，改宗法更是难上加难啊。”
武皇的神色有些黯然：“所以那些年，我要防着所有人，防着大臣，防那些不省心的儿子，连华儿
注：文中给太平公主起的名字是李沛华
我也防着。她在我跟前战战兢兢，一句朝政也不敢多言……”
她停了停又叹了口气：“如今想来，很是对不住她。”
“姑母没有怪您。”李嘉言肃然道：“她见过陛下君临四海，自然不甘心守着方寸之地，她想做您做过的事，自然也就明白了您的不易。”
武皇听着，想到太平公主和婉儿原本的结局，便唏嘘不已：“我在这上头，看着婉儿举烛捧诏出迎，被斩于旗下，又看着华儿白绫赐第，满门皆戮。早知如此——”
“李旦一家，一个也不该留。”她的神色陡然狠戾起来：“裹儿，你要记住，为君者不可太仁。该杀的人，迟杀上一日，代价便可能是自己人的命。何况你我坐这个位子，比男子还要难上十倍。他们只需治天下，你却要一面治天下，一面同这天下角力，所以你的刀，也该锋利上十倍才是。”
“不错。”李嘉言迎上武皇的目光：“这正是臣主政以来领悟并践行的道理。”
“那就好。”武皇肩上的日月重新亮了起来：“我看了你十几年，你生性纯澈，眼里有万民，刀锋再锋利，也不会走偏。”
“更何况，你还有阿云。”她说着又看向上官云：“说来，我把你一并带了过来，事先也没问过你的意思，希望你没有怪我。”
“陛下这是哪里话。”上官云挺直了腰背说道：“女主天下，是千千万万女子共同的心愿，我们原就该并肩作战，是臣该感谢陛下成全。”
“这世道，终是变了。”武皇欣慰地看向二人：“这才是女子情谊原本该有的样子。”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隐隐能听见云海在殿外缓缓涌动的声音。
上官云是信鬼神的，到底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陛下，臣斗胆，想问一件事。”
“但说无妨。”武皇心情好得很，只笑着应了。
“我们现在是在……天宫吧？”上官云字斟句酌道：“所以，您现在是……玉皇大帝？还是该叫……天帝？”
“是天帝。”武皇看透了她的心思：“你是想问，书上写的天帝，不都是白胡子老头么？”
上官云咬了咬嘴唇，当是默认了。
武皇并不恼，反而向御座里靠了靠，徐徐讲起自己在天宫的故事。
“我的魂魄升到此间，原想着生前劳碌了一世，死后图个清净便是。”她轻叹一声道：“谁知上来一看，这天庭，同人间的衙门竟是一个样。文书堆山，祷祝积海，人间万民日日焚香叩拜，那位玉帝老儿垂拱在上，却万年不曾视朝。”
“我起先也不曾理会，直到有一日，我偶然翻出一桩旧档，才知女娲创世之后，神力耗竭，伏羲趁虚而入，杀了原本只是休眠的娲皇取而代之。”
武皇冷冷一笑：“于是祀典改了，排位换了，创世的娲皇盘在人家身侧，成了伏羲之妻。千万年下来，竟无人再记得这世间原是谁造的，这天帝又该是谁来做。”
“我就知道！“李嘉言脱口而出：“小时候我就想不通，抟土造人的是她，炼石补天的也是她，中华始祖怎么就能成了伏羲！”
“是这个理。因此，我寻到了娲皇长眠之处，汲取了她残余的神力。我又走遍诸天，去见那些被除了名的、降了格的、只剩某某之妻某某之母名号的女神们。”武皇顿了顿，淡然一笑道：“再往后的事没什么可讲的，数战而定罢了，可见他们的天，也不过如此。”
上官云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所以娲皇选中了您，您选中了我们……”
“找准那道裂缝，便能翻过天来。”李嘉言斩钉截铁道。
武皇欣慰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朝殿外一指。
云海尽头，天际泛出一线金光。
“天要亮了。”她沉声说道：“人间万机待理，你们该回去了。”
李嘉言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的殿宇御座、连同那一身日月，却如潮水般退远了。她在一片混沌中下坠，再能看清世界时，人已在行帐的床榻上，窗外初露晨曦的微光。
起驾东归，李嘉言忍不住掀开窗帘往回望，无字碑却隐在山色里看不见了。
“原来天上真的有神明。”她若有所思道。
“你可算信了。”上官云撇了撇嘴：“幸好我们头上这片天，当家的是老天奶。”
“话虽这么说，武皇也叮嘱过，人间之事到底事在人为，她都交给我们了。”李嘉言只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是自然。”上官云挑了挑眉：“毕竟我们还要千秋万代，一统山河。”
第113章 番外二 自在观云
“阵眼已开，恭送师尊。”
尚观云敲下本章最后一个句号，顿时卸下全身的劲儿，瘫倒在她刚斥巨资买来的人体工学椅上。
面前的电脑屏幕里，作恶了整整三十万字的金丹老祖，刚被她安排进自家护山大阵，借的还是他亲传弟子的手。
这一章写得神清气爽，连标点都带着杀气。
她长舒一口气，伸长了胳膊拿起手机，刚想要点个猪脚饭犒劳自己，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明天后天大后天有空没？”
是她异国恋般的发小李嘉言。
尚观云扫了一眼存稿箱，还剩下两章存稿，挤时间写一章就是，便爽快地答应了：“有，干啥？”
“我在西安出差，多请了三天假。想来很久了，正好都逛逛。”
“你好容易回趟国，不是要顺道回家吗？”尚观云打出这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回过去：“行，机票你给我买。”
“那当然，不能让你破费。”对面发来一个舌吻的表情包。
十分钟之后，尚观云便收到了当天下午飞西安的机票截图。
晚上八点，俩人已经在酒店里就着烧烤加小酒，聊得热火朝天。
李嘉言控诉了一遍国外的生活有多稀薄，白人饭有多难下咽，每天嘴里都淡出鸟来。尚观云汇报了新书的成绩，数据不错，就是读者天天骂她刀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