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瑄在勋贵圈子里长大,对各家各户的底细门清,这本事确实不是旁人能替代的。只是他如今这个处境,再去抛头露面地社交,实在是......
“没什么大事。”李嘉言摇了摇头:“你也帮不上忙。”
魏瑄却罕见地坚持:“殿下不妨说说,兴许我能出些主意。”
李嘉言沉吟片刻,还是开口说道:“武延秀最近跟相王府的人走得很近。”
魏瑄立刻会意:“殿下要探听那边的动向?我去便是。”
第12章 12、御苑惊秋
魏瑄自告奋勇,李嘉言却仍是犹豫。
跟别的人打交道倒还好说,就看他自己脸皮够不够厚。武延秀如今却是恨死他了,不把他打出来已是克制,他能探听出什么来?
魏瑄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又略向前凑了半步道:“殿下不用太过担心,我以前跟他有些交情,不是全然说不上话。”
“赌场的交情么?”李嘉言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此人倒是很聪明,于算学颇有天赋,这些日子在府中理帐做得相当好,想来他说自己赢得全凭本事,并不是吹牛。
魏瑄的耳朵却红了。他垂下眼,大约是以为公主介意这件事,半晌才讪讪地说道:“以前不懂事……其实从来没玩过大的,就是,就是偶尔消遣……”
“行了,不用解释,我不管你以前的事。”李嘉言打断他,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下长安城里,已经没有第二张牌桌可以容他了,倒不怕他敢有别的心思。
“你愿意去,那便去吧。”她直截了当道:“搞清楚武延秀跟李隆范是怎么回事,是他主动凑上去的,还是李隆范找的他——又或者,是谁让李隆范找的他。他身边最近还有什么人来往,都要留意着点。”
“这倒不难,只是……”魏瑄沉吟片刻道:“我需要让他觉得,我是背着殿下去找他的,想要另寻出路。”
他抬眼看了看李嘉言,赶紧又补充了一句:“我当然并非真做此想。我的意思是,如此他才会放下戒备……”
“事儿能办成就行。”李嘉言不以为意:“该怎么说,你随机应变便是。”
魏瑄领命退下,李嘉言却仍在思索。禁军这头,她越想越觉得棘手。
她没办法去跟那些兵油子勾肩搭背,喝酒划拳。这条路,李隆基走得通,她走不通。
既然如此,便不必在别人的赛道上死磕了。
…………
时令已近深秋,御苑中的枫树红了大半,银杏树也染上了金黄,层层叠叠在碧空下铺展开去,倒比春日的姹紫嫣红更见气韵。
这日闲来无事,李嘉言便叫了上官云一起赏秋。
如今满宫上下都知道,上官司记是安乐公主跟前的红人。公主一张帖子递过来,漫说她正在帮婉儿拟文书,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放一放,没有任何人敢拦她。
两人只带了采兰并两个随行侍女,沿着御苑东面的小径往深处走。浑英原本也要跟着,李嘉言却摆了摆手,指着岔路口的石亭道:“你在这儿守着,我们转一圈便回来。”
浑英有些犹豫,李嘉言却笑了笑道:“去吧,我又不是去打仗,赏个红叶罢了,不用你寸步不离。”
浑英这才应了一声,停在了石亭旁边。
这个角落倒是风景不错,沿着池塘往里走,枫林下铺了一地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有几个丁夫在搬运石料,粗绳勒在肩上,吆喝声隔着老远传来。
上官云跟她肩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宫里的闲话。走到一个拐弯处,池岸陡然收窄,石阶上也生满了青苔,旁边便是一片芦苇丛。
她不经意间往池边靠了靠,低声说道:“贺娄玠原是奚族人,早年入宫,靠一身武艺得了则天皇后赏识,才一步步做到尚宫。后来又跟了韦后,如今宫里人都叫她‘内将军’”。
上官云顿了顿又道:“她的养女不在宫中当差,只替她在外头打理产业,听说颇有几分姿色。唐休璟的儿子唐履直是打算续弦,不过贺娄玠那边好像还没松口。”
她正说着,前方搬石料的丁夫突然大喊一声,似乎是绳子出了什么问题,闹出好大一阵动静。
采兰循声望去的当口,上官云脚下一滑——
扑通。
水花溅了李嘉言一脸。她毫不犹豫地解了外袍便跳了下去。
水竟然直接没到了脖子,底下是一层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淤泥,一脚踩入便陷了下去。
上官云在不远处的水中扑腾着,脑袋沉下去又浮上来,一面大喊着救命,一面用手胡乱拍打着水面。
水太冷了,刺骨的冷,李嘉言瞬间就开始牙关打颤。她勉强往上官云的方向趟了两步,右小腿忽然一阵剧烈的痉挛——抽筋了!
她身子一歪,水面便没过了下巴,不管她如何用力仰起头,一口满是泥腥味儿的水还是灌进了嘴里。
“救命!救命啊!”上官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李嘉言拖着抽筋的腿往前扑,拼命抓住上官云的手想把她拽起来。可不知怎么回事,瘦小的她这会儿好像有千斤重,两个人在水里拉扯了半天,反而一起往更深的地方滑去。
岸上采兰的尖叫声也变成了哭腔。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远处飞奔而来,扑入水中。
水面刚到她的胸口,她竟毫不费力地站住了。浑英一百七八十斤的身板此刻成了最大的依仗,她又稳稳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架住李嘉言,腰背猛地发力,硬生生将人从淤泥里拔了出来甩上了岸,又转身去拽上官云,却怎么也拽不动。
“我的脚!”上官云带着哭腔喊道:“水草缠住了,扯不开!”
浑英二话不说,深吸一口气,便整个人没入水中,再浮起来时,手里便攥着一大把拽断的草根。
她弯下腰,把上官云整个人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趟上了岸。
李嘉言仰面朝天躺着,头发散了一脸,浑身上下糊满泥水,右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上官云比她更惨,此时趴在地上,呛得几乎要把肺咳出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这一遭真是受了罪了……李嘉言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下次但凡遇到与水有关的计策,一律否决。
采兰一面哭一面解了自己的外袍给李嘉言披上,又手忙脚乱地去扶上官云。另一个侍女也吓得六神无主,还有一个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去报信了。
宫苑总监钟绍京来得很快。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还跟着几个属吏。
他人没到跟前便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在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殿下赎罪,臣管束不力,臣罪该万死……”
李嘉言说话时上下牙还在打颤,语气却端着威严:“池岸年久失修,石阶上到处都是青苔,丁夫不清场不回避——你这个苑总监是怎么当的?!”
“臣……臣……”钟绍京哆嗦着嘴唇,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只管在地上又磕了好几个响头。
就在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襦裙,发髻梳得干净利落,手里抱着两件干净的斗篷,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水壶铜盆的婢女。
她先朝李嘉言行了一个端正的礼,不等吩咐便将斗篷递给采兰,又叫婢女将热水倒进铜盆,转头对仍趴在地上咳嗽的上官云道:“这位娘子先用热帕子捂一捂胸口,呛了水最怕寒气入肺。”
“这是拙荆许氏。”钟绍京还跪在地上哆嗦:“她听说出了事,便自作主张备了些东西过来……”
许氏微微欠身道:“妾许令仪,随夫君住在苑中廨舍。夫君今日出此疏漏,罪无可恕。殿下要如何处置,我夫妇绝无怨言。只是眼下天寒,还请殿下先移步廨舍更衣。”
李嘉言裹紧了斗篷,看了看许令仪,又看了看还跪在地上磕头的钟绍京。
历史上,三年后的那个夏夜,李隆基率兵攻入皇宫诛杀安乐公主,走的正是这座御苑。而替他打开大门的,就是眼前这个磕头如捣蒜的宫苑总监。
据说那一晚,钟绍京事到临头还想反悔,是他的妻子一句话点醒了他——“忘身殉国,神必助之”。既已同谋,纵然不去,岂能脱罪?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五:隆基微服与幽求等入苑中,会钟绍京廨舍;绍京悔,欲拒之,其妻许氏曰:“忘身徇国,神必助之。且同谋素定,今虽不行,庸得免乎!”绍京乃趋出拜谒,隆基执其手与坐。
李嘉言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
钟绍京不足为虑,撤了便撤了。倒是这个许令仪……不管她立场如何,当真是个人物,得为我所用才行。
……
李嘉言回到宫中时,消息早就传到了。
她还没走进甘露殿,韦后已经迎了出来,拉着她嘘寒问暖,又让人传太医,又让人备姜汤,忙了一通才发现女儿走路一瘸一拐的,顿时又急了:“腿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