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醒了?”一个甜美的女声传来。
他闻声望去,只见艳丽的胡姬趋步前来,手里捧着一盏精致的琉璃碗,温温柔柔地说道:“郎君,这是温好的青盐水。”
魏瑄看着胡姬那双满是笑意的杏眼,又见自己只着中衣,衣襟微敞,冷汗顿时涌了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语无伦次道:“昨夜,你我……我,我没有……”
那胡姬低眉掩唇,轻笑着说道:“主人交代过,妾自不敢轻薄。”
魏瑄这才松了口气,他挣扎着撑在床边起身,哆哆嗦嗦地去够两步之外的外袍,却因脚步虚浮差点绊倒自己。
胡姬忙上前扶住,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接过青盐水漱口,又喝了一碗醒酒汤,才终于觉得清明了许多,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他是申时末到的醉玉楼,顶层最大的花厅里已是人声鼎沸。到场的有不少勋贵子弟,也有些不大不小的官吏,更有不知来路只管凑趣的闲人。
武延秀的局向来如此,什么人都收,三教九流混坐一堂,大家各取所需。
魏瑄进门时,厅里确实安静了一瞬,几道探寻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投了过来。
很快便有人笑着前来搭话:“魏郎好久不见,今日怎么得空?”
魏瑄还没来得及回答,武延秀已经端着酒杯迎了上来,搭着他的肩朗声笑道:“什么得空不得空的,我请他来的。”
要说武延秀这人有一点好,就是从不跟有用的人过不去。魏瑄直说公主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等魏家余荫散了,必会将自己扫地出门。落魄至此,总得为以后着想,来找武兄寻个门路。
武延秀听罢哈哈一笑,又与他热络如初,顺手便邀他来醉玉楼赴宴。
魏瑄端着酒杯在席间应酬了一圈,陪着笑脸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多数人待他不过面子情,敷衍两句便转开了,但交谈之间,倒也零零碎碎地听到了些东西。
他有些累了,便寻了个角落的席位坐下,想趁着头脑还清醒,把方才听来的那些只言片语理一理。
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头绪,一个年轻人便端着酒壶笑吟吟地凑了过来。
“这位是魏郎吧?久仰久仰。”
来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倒也端正。他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还有一块成色不错的佩玉,行礼时身段放得很低,笑容却过于殷切了些。
魏瑄看他眼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只好客气地拱了拱手:“兄台是……”
“在下宋祁,家父宋之问
“近乡情更怯”就是宋之问作的。不过他另一个典故是想当武则天男宠,但因为口臭被嫌弃。
。”他不等让便自己坐了下来,一面替魏瑄满上酒,一面笑着套近乎道:“家父与令祖从前同朝为官,说起来也算是世交了。”
这话水分极大。宋之问两年前才从泷州回到长安,又靠攀附武三思混了个五品官,他能跟宰相有什么交情?但魏瑄懒得计较,只敷衍了一句道:“宋学士的诗名,谁人不知。”
宋祁的眼睛顿时亮了。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魏郎如今在公主府上,可真是令人羡慕。”
“不过是做些文书上的杂事。”魏瑄端起酒杯挡了挡。
“魏郎过谦了。”宋祁对他的疏淡浑然不觉,兀自往下说着:“公主殿下不但才貌出众,更是胸怀大略,非寻常女流可比。”
这人到底想说什么?魏瑄一头雾水。
宋祁又自己喝了一杯酒,终于把话拐到了正题上:“不瞒你说,在下也有意为公主殿下效力。”
魏瑄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只是苦于无人引荐。”宋祁叹了口气,一脸诚恳地望着他:“魏郎在公主身边日久,可知殿下平日里喜好什么?好歌舞么?好文辞么?在下虽不才,于诗赋也算薄有根基,若能得公主殿下赏识……
魏瑄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殿下对此等事并无多少兴致。”
宋祁却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魏郎说笑了,贵人哪有不好这些的?你放心,在下若能得门路,绝不会忘了引荐之恩。”
魏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的是实话,就是听起来太像推托。
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片刻,正想找个借口脱身,旁边却又有人凑了过来。
“宋兄也想去公主府上?”一个穿栗色袍的年轻人直截了当道:“魏郎,在下也一直想问,公主殿下选人,是更重相貌还是更重才学?”
魏瑄还没来得及回答,栗袍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下虽不通文墨,但于骑射还有些心得——听说公主殿下好马球?”
“你那点骑术就别拿出来丢人了。”又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个白净面皮的俊秀小生:“公主殿下何等人物,身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总得有些旁人没有的本事才行。”
“那你有什么本事?”栗袍不服气地反问。
白净面皮微微一笑:“在下于琵琶一道,略有小成。”
宋祁一看气氛热烈起来,赶紧回过头拉魏瑄的袖子:“魏郎,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快说说,公主殿下到底是喜欢文的,还是喜欢武的?”
“我猜是都行。”栗袍抢着说道:“我听说,公主府里可是养了几十号人的,各有各的长处。”
“那是从前了。”旁边有人接话,边说边意味深长地看了魏瑄一眼:“听说自打魏郎入了府,那些人便都遣散了。”
“何止如此啊……”又有好事者压低了嗓门道:“如今连武郎都进不了公主府的门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魏瑄。
“魏郎好本事啊!”栗袍一拍大腿,满脸钦佩。
“不是,诸位误会了……”魏瑄艰难地开口,试图解释。
“魏郎也忒小气了些。”宋祁笑着打断了他:“又不是荐了旁人你便没位子了,大家各凭本事嘛!”
“就是就是。”众人纷纷附和。
这个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一时间七嘴八舌,有人问公主的口味偏好,有人打听府上的月例几何,甚至有人认真地讨论起胡旋舞和剑器舞哪个更容易出头。
“你们就别争了,武郎的胡旋舞是长安一绝,还不照样被厌弃?可见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那依你说该走哪条?”
“我瞧着公主还是喜欢文的,就像魏郎那样……”
魏瑄坐在一群兴致勃勃的面首候选中间,默默地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魏瑄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突然慌张起来。
一夜未归,还喝成这副德性……听闻上官司记病得不轻,公主心情必然不会好,自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勉强按下心中的忐忑。好在昨晚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他知道了,同情相王家几个郎君的大有人在,而除了巴陵王入了一批胡姬外,临淄王手下有个高丽奴,也在到处寻好马。
说实话,他至今也没想明白,公主为何对临淄王如此警惕。此人不过是个排行第三的庶子,既非嫡长,又无实权,怎么看都不像是值得公主殿下日夜挂心的人物。
不过,这不是他该妄自揣测的。公主要他留意什么,他就留意什么便是。
第14章 14、马市风波
李嘉言一觉醒来,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这一觉睡了这么久吗……她揉了揉眉心想。
采兰听见动静,端了热水和点心进来,一面伺候她洗漱,一面轻声禀道:“殿下,魏郎君前晌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等到现在了。”
“让他到书房去,我这就来。”李嘉言接过茶盏抿了几口,又吃了半块酥饼,才觉得脑子渐渐转了起来。
等她换好衣服拢了头发来到书房,魏瑄早已候着了,见她进来便起身行礼。
他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李嘉言不由得说了一句:“你气色不太好。”
魏瑄窘迫地低下头:“昨晚喝得有些多了……”
“下回悠着点。”李嘉言撂下一句,没等他回应便转入正题:“说吧,什么事?”
魏瑄将在醉玉楼赴宴的经过大概讲了,末了又细细说了听来的那些闲话。
李嘉言思索着。
听起来是武延秀主动往相王府凑,这还算正常,他本就是个投机分子。同情相王府的人不少,这倒也不奇怪,毕竟男人们一向团结,被女人“欺负”这种事,自然会有人打抱不平。
倒是买马这件事——
一个高丽奴?那不就是王毛仲吗?李嘉言顿时心生警觉。
历史上,杀死安乐公主和韦后的唐隆政变中,就是此人负责取闲厩马匹,联络万骑将士。离那一夜还有将近三年,布局竟已经开始了?
“果然是沉不住气了。”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顿了顿又问道:“买了多少?在哪里买的?”